圆明园“万方安和”水榭,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棂花窗格,在水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该是静谧安闲的时辰。然而,当我与沈眉庄沿着曲廊缓步而来,预备在此处稍作歇息、说说闲话时,却远远瞧见水榭临水的敞轩里,飘出几缕极淡的、绝不该在此地出现的青白色烟雾。
我脚步微顿,与眉庄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圆明园禁烟虽不如紫禁城严苛,但帝后驻跸之所,向来无人敢公然吸食烟草,更何况是这种味道相对浓烈的旱烟。待走得近了,那烟味更明显了些,还隐约听到两声压抑的咳嗽。
步入敞轩,眼前的情景让我更是吃了一惊。只见雍正皇帝竟斜靠在临窗的紫檀木圈椅里,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粗制烟卷,正对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深深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而向来以端方谨严、不沾烟酒著称的大学士、军机大臣张廷玉,竟也陪坐在下首一张绣墩上,手里同样捏着一根烟,虽不似雍正那般吞云吐雾,却也眉头紧锁,时不时凑到嘴边吸上一口,那姿态怎么看都透着生疏与烦闷。
君臣二人,竟一同在此吞云吐雾!
这景象实在太过反常。雍正勤政,注重养生,恶嗜好甚少,我从未见他碰过烟。张廷玉更是士大夫楷模,克己复礼,烟酒不沾是出了名的。今日这是……?
“臣妾给皇上请安。”我与眉庄按下心头惊疑,上前行礼。
雍正闻声转过头,见是我们,脸上疲色未减,只略抬了抬手:“起来吧。坐。”他目光扫过我们诧异的神色,又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顺手将剩下的半截烟摁熄在身旁小几上一个临时充作烟灰缸的空白瓷碟里,那动作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烦躁。
“这烟卷,是从外边值守的侍卫手里要来的。”雍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这段时间,差人核算前朝海贸旧例,加上图里琛从广州递上来的折子,头疼得厉害。张廷玉也跟着朕熬了几夜,朕看他眼圈都黑了,便让他也……提提神。”
张廷玉连忙也掐灭了烟,起身告罪:“臣御前失仪,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他脸色确实不佳,眼下一片青黑。
“张中堂辛苦,何罪之有。”我温声道,心中疑窦更深。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素来冷静自持的雍正和张廷玉都感到“头疼得厉害”,甚至破了不抽烟的例?核算前朝海贸旧例?图里琛的广州折子?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处……
“皇上,”我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竟让皇上和张中堂都……烦心至此?可是广州那边,图里琛大人遇到了棘手的麻烦?还是海贸旧例,有何不妥之处?”
雍正没有立刻回答,又揉了揉眉心,才看向张廷玉:“衡臣,你同皇后说说。”
张廷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沉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皇后娘娘容禀。皇上命臣等查阅历代海外贸易记载,特别是宋、元、明之市舶司制度。这一查……南宋之时,仅泉州、广州等数处市舶司,一年所收关税,便可达岁入之一二成,其利之巨,着实惊人。然而自前明中后期以至本朝,海禁时紧时松,实际上海贸之利,大多未入国库,而是流入沿海豪商、胥吏乃至……不法洋商之私囊。朝廷明面上是‘锁国’、‘禁海’,实则暗流汹涌,懂其中门道、能实际操控者,寥寥无几,且多盘踞于广州十三行一带,结成利益网,外人难以插足。图里琛大人抵达广州后,密查暗访,所报情状,比臣等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污糟。”
雍正这时冷哼一声,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无力感:“图里琛的折子上说,广州那边,名义上有粤海关,实则章程混乱,陋规丛生。洋船入港,收多少税,何时收,如何收,往往经办胥吏、行商、通事乃至低级武官说了算,各自都有‘规矩’,都要‘孝敬’。一层层盘剥下来,洋商叫苦,朝廷也没收到几个钱,银子都喂了那些蛀虫!这还只是关税一项,其他如货物稽查、船舶管理、纠纷调处……处处是漏洞,处处可贪墨!腐败之严重,触目惊心!红帮能在广州设总舵,与那些印度鸦片贩子勾连,岂是偶然?正是钻了这海贸管理混乱、黑白不清的空子!”
我听着,心中亦是震动。虽然早知海贸利益巨大,管理混乱,但听雍正和张廷玉如此具体地道出其中黑幕,仍是感到一阵寒意。这已不仅仅是贸易问题,更是吏治腐败、国家主权和经济命脉被侵蚀的严重问题!难怪他们如此头疼,甚至需要靠抽烟来缓解焦虑。这摊子,比江南的青帮红帮、烟土走私,只怕还要烂,还要难收拾!
“如此说来,”我沉吟道,“整顿海贸,设立规范海关,已是势在必行。皇上与张中堂日夜操劳,可是在筹划此事?可有了……大致的方略?”
雍正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时空,看到问题的核心:“大方向是有了。不能再这么乱下去,必须把海关之权收归朝廷,建立一套清晰、规范、能有效执行且能防止贪腐的章程。难就难在,怎么建?谁来建?我大清朝内,懂唐宋市舶司旧制的,是故纸堆里的学问;懂眼下这摊子烂账、弯弯绕的,多半自己就不干净!让他们来建新海关?岂不是与虎谋皮?”
张廷玉补充道:“这几日,皇上也召见了郎世宁、泰勒等在京的几位西洋传教士,询问他们欧罗巴诸国如何管理海关、征收关税。据他们所言,西洋诸国确有相对成熟的海关制度,有明确的税则、稽查程序,还有独立的审计机构,在一定程度上能遏制贪腐,也能较为有效地促进贸易。他们甚至建议,或可效仿其法。”
“效仿西洋?”我微微挑眉,这倒是个思路,但其中风险……
雍正转过身,看着我,眼中神色复杂:“他们甚至提议,可以聘请有经验的西洋员役,来帮大清筹建、管理最初的海关。此议……不能说没有道理。我们自己人要么不懂,要么信不过,用洋人,或许能更快建立起一套新规矩,打破旧有的利益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而警惕:“可是,若真如此,海关重地,关乎国课,关乎对外交往,若假手洋人,久而久之,这大清的关税门户,岂不是要让他们洋人说了算?此例一开,后患无穷!朕岂能放心?”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学习西洋技术、管理方法可以,但主权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聘请洋员如同借刀,用得好可斩乱麻,用不好反伤自身。
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皇上所虑极是。洋员可用,但须有前提,有限制。他们可以是教师,是顾问,是技术指导,手把手教会咱们自己挑选、培养的满汉官员、胥吏,如何去办理海关业务,如何进行审计核查。但最终的决定权、人事任免权、税则制定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可以与他们签订明确的合约,规定其职责只是传授知识、协助建立制度,而非主管决策。待我大清的官员熟练掌握后,便可逐步替换,最终实现完全自主。如此,既可借他山之石,又可防主权旁落。”
雍正与张廷玉听罢,眼中都露出思索之色。雍正缓缓点头:“皇后此言,与朕和衡臣这几日反复思量的一个方向,倒是不谋而合。眼下看来,似乎也只有这一个折中之法,较为可行。既借西洋之‘术’,又保大清之‘本’。只是具体如何操作,如何选人,如何订立章程,还需细细推敲。”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眉宇间亦带着思索之色的沈眉庄,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与建议:“皇上,皇后娘娘,张中堂,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雍正看向她:“惠嫔但说无妨。”
沈眉庄略一欠身,清晰说道:“若朝廷决意试办新式海关,这第一个海关,选址至关重要。臣妾愚见,可否考虑设在天津大沽口?”
“天津大沽口?”雍正眼中精光一闪,显然被这个提议吸引了,“说下去。”
“是。”沈眉庄得到鼓励,继续说道,“广州固然是传统口岸,商贾云集,但正如皇上所言,那里积弊已深,利益盘根错节,贸然在此推行新制,阻力必然极大,容易陷入旧有势力的纠缠掣肘。且广州远离京畿,皇上与朝廷即便想强力推动,也难免有鞭长莫及之感。”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雍正和张廷玉的神色,见他们听得认真,便继续道:“而天津大沽口则不同。其一,它距离京师极近,快马一日可至,朝廷便于随时督察指导,掌控全局,稍有差池,便可及时调整,不怕尾大不掉。其二,大沽口本身亦是天然良港,水深港阔,可泊大船。臣妾父亲曾任天津兵备道,曾对臣妾言及,大沽口地理位置重要,若经营得法,可成北方海运咽喉。在此试办海关,既可避开广州的泥潭,又可依托京畿,积累经验,培养人才。待天津海关运转成熟,制度完善,再逐步推向广州、厦门、宁波等其他口岸,或许更为稳妥。”
沈眉庄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她不仅看到了广州的弊端,更提出了一个富有战略眼光的替代方案——避开顽固势力盘踞的旧巢穴,在靠近政治中心、相对容易控制的地方开辟“试验田”。这确是老成谋国之言,显示出她将门之女的见识与格局,远超寻常后宫妃嫔。
雍正与张廷玉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与豁然开朗之色。张廷玉抚须道:“惠嫔娘娘此言,颇有见地。天津拱卫京畿,朝廷掌控力强,在此试办,确可减少许多不必要的干扰。且京津水陆交通便利,亦可辐射北方诸省。先易后难,逐步推开,确是稳妥之策。”
雍正脸上多日来的沉郁之色,似乎也因这个颇具建设性的提议而散去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对张廷玉道:“衡臣,此事记下。待会儿回军机处,便召相关部院堂官,议一议这天津设海关之事。选址、章程、人选、如何与洋员接洽……桩桩件件,都要拿出个切实的条陈来!”
“臣遵旨。”张廷玉肃然应道。
雍正又看向我与沈眉庄,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也辛苦了。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今日姑且议到这里。”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回头对苏培盛吩咐道:“把这些烟味儿散散,像什么样子。”
“嗻。”
看着雍正与张廷玉君臣二人离去时,那步伐虽仍显沉重,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目标明确的坚定,我与沈眉庄相视一笑。
窗外,秋阳正好。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经济命脉与对外开放格局的深远变革,其最初的火花,或许就在这圆明园水榭的烟雾与谈话中,悄然迸发。而沈眉庄那个关于“天津大沽口”的建议,或许将成为点燃这场变革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路标。前路依然漫漫,但至少,方向已渐次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