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副非常好的棺材,结实、简约、锃光瓦亮,足以偿还李星月跟郑威陪着这两人从白日高悬待到红日低垂的等待。远处街道上远远传来的梆子声,震碎了那妇人身边缠绵已久的梦魇,她终于在生命的迷雾中找回了哭泣的权利。她双手颤颤巍巍,满眼不可置信地将孩子放进那个小小的棺材中,亲亲热热地贴着死童的脸颊叫着“乖儿”“乖儿”“娘送你回家”……
娘在此处,游子回的又是哪个故乡呢?
李星月不禁鼻头一酸,小心心地挨到妇人身边坐下,她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怕她讨厌,只敢抚拍那妇人的脊背。妇人红着眼眶转过头来,含泪看着她:“女郎,你同那些老爷小姐们不一样,对不对?”
不一样吗?她又能好个多少呢?
“我……我也不知道……”李星月羞愧地垂下头,悲伤又难堪地落下泪来。
“女郎,你帮我葬了我儿,从今天开始我粱红霞的命就是你的了,就算你要我现在就去跳油锅、闯火海,我也绝无怨言!”那妇人抬起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星月。
看得李星月更是羞惭难当、愧不敢言:“这……不必、不必,我没什么……你不必……唉……我实在是,也没帮上什么忙……对不住……”
“好了,有什么话等把他们入了土再说吧,”郑威瞥了眼愈发低垂的夕阳,“哪有天黑下葬的道理?”
李星月也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那几声莫名的梆子声也让她心生不安,拿定主意刚勉强说动棺材铺里的几个小厮来帮忙给她们抬棺,下一步就思索将两人葬在哪里时,棺材铺那扇半掩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橙红色的夕色悲伤又阔达,暖绒绒、明耀耀铺进整个灰暗、阴沉的棺材铺里。光芒鼎盛处站着杨武那道杨树般挺拔又蓬勃的身姿,他推开满室的晦涩,满头大汗,满心满眼地望着她,长舒一口气笑出来:“星月……”
李星月突然更想哭了,她没忍住猛地跳起来,向他扑了过去,满满当当地抱了他一个满怀。她哽咽着哭丧了几句:“小武哥哥……”
门外的夕阳,何曾如此刺眼过?令洛清川干涩的眼眸更添疼痛。
男女之别?男女大防?界限清晰?边界明确?对现在的李星月来说,这些东西是需要刻意对自己耳提面命,才能时刻意识到也要放在她跟杨武之间的东西。明显,她现在没有。
杨武更是一点儿也无,巴不求得。
杨武的心脏砰砰狂跳,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挣破胸腔跑出来,蹦到李星月的手里去。杨武只好闭紧嘴巴,不敢说话,所以李星月侥幸地逃脱了一场狂风暴雨一般的数落。
李星月叹了口气,她知道看到自己难过杨武也会难过,只好迅速收拾起自己的心情,免得自己真又掉下眼泪。她推开杨武,正色急道:“小武哥哥,你最厉害了,帮帮我吧?我只能指望你了。”
唉,杨武啊杨武……这下李星月就算说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吭哧吭哧搬个梯子爬上去给她摘下来,顺带再送她两斤星星,只恨不能将她一兜子揣起来走哪儿带哪,还有什么抱怨可说呢?
杨武出门帮李星月打探一圈,回来带着几个一看就是做苦力活的人,甚至还有几个吹丧号的人,几人抬着两副棺材,吹吹打打地把他们葬进了城郊荒田里。
那妇人如何肝肠寸断、痛彻心扉已不在话下,只是洛清川似是在巷中已经把自己的眼泪流干一般只呆呆地站在碑前沉默着。杨武看李星月偎在那妇人身边,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好先出面遣散了那几个帮忙的人,乖乖地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李星月对他们的安抚。
李星月凑过去抱抱那个妇人也罢了,她甚至还凑到那个痴呆傻一般的小子面前搂肩拍背的,就算是再不合时宜,杨武的额角都情不自禁地暴起青筋。
算了算了,这阵儿所有人都伤心着呢,自己何必胡搅蛮缠?反正李星月这幅样子他也见多了,闭上眼睛就当眼不见为净吧。
李星月觉得,有力气去哭,在一定程度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反而是洛清川这沉默异常的状态更叫她担心。再想到之前她诈哄洛清川不要认尸之事,她不由心中惴惴——毕竟方才棺材铺里她的心神被那啼哭的妇人牵扯更多,也不知洛清川有没有……
李星月叹息一声,轻轻挨着他的肩膀,歪头去找他遮掩在乱发下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