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于未知的恐惧,还是对温暖的眷恋,洛清川早已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要与“亲人”的再度分离。
李星月默默看着他们远走,回身看向那个墓碑前悲痛的妇人,摸了摸身上啥也没摸到,还没刚回头,杨武的手就已经伸到了她的面前,手里躺着的竟然还是之前她送给杨武的那个荷包。
李星月打开荷包看了看,里面还有不少钱,于是全都一股脑地塞给了那个妇人。她紧挨着妇人坐着,只恨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不能为她分担痛苦:“这些钱请你拿着,因为种种原因,我并不能带你到我们镖局,或许去了我们镖局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好事,辛苦你还要再靠自己另谋生活……”
李星月叹了口气,惭愧地低下头来:“我不知道还能该怎么帮助你们,这些钱或许不多,但至少能为你未来的生活添砖加瓦。并且我想,我也会让我们镖局的人帮助你们在城里找找住处,还有一些能够谋生的地方。不过因为我们也不是本地人,一定能找到什么很好的去处……”
“多谢你!”那妇人握起李星月的手,诚挚地看着她。
李星月连连摇头:“不、不,这实在没什么好谢的,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妇人似乎能察觉到李星月心里那莫名的惭愧一样,猛地抱住李星月,落下泪来:“真的,多谢你。”
李星月跟杨武两人把妇人送回客栈的路上,杨武早就看她满身狼狈甚至衣服破损而心酸不止,此刻再看她垂头耷脑的,更是心疼不已。他揉了揉李星月的脑袋:“星月,别多想了。”
闻言,李星月仰头看向杨武,眼睛酸酸地在想到守在驿馆里的周安安、还有不知道在哪儿忙着的杨静之后,终于得到了些许安慰。她忍不住紧贴着杨武的胳膊,可怜巴巴地叫了声“小武哥哥”。
杨武整个人从李星月脸颊紧挨着的那块儿开始,一下烧了起来,火急火燎,烽火燎原。
他蹭了蹭鼻子,情不自禁地偷偷伸出胳膊来虚虚地环住她:“你啊你,顺手忙帮完了就完了,干什么老往心里去呢?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啦?”
李星月叹了口气,皱巴着整张脸嘟囔道:“小武哥哥,怎么连你都这么说。不要这样叫我,我根本担当不起,我根本就是——”
李煊告知她的关于咸安官府托付她的事情,她并不准备讲给杨武听,她并不想让杨武也跟她一样背负起良心债。
李星月闭上嘴巴,鲜言寡语地垂下脑袋:“算啦,你们呀,就会说好话哄我。”
杨武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笑道:“怎么会是哄你呢?我……们说的可全是真心话啊,刚才黄天会的那个流民不还一口一个‘小菩萨’地喊你吗?他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唉,小武哥哥……快别说了,那只能说他这个人知恩图报,就算是别人的话,他也一定会这么说的。”一提起他,李星月想到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忍不住难过了。
“星月,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感觉很奇怪了。”杨武满脸地不赞同,“就算他真的是这样,怎么着,做出这件事的归根究底不还是你吗?也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别人’啊?你为什么,老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
“是啊是啊,好女郎,你是一个好人啊。”旁边的妇人在悲伤中听到一耳朵,也擦擦眼泪劝慰了她一句。
李星月想,那是因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啊,不知道咸安官府准备毒死许多无辜的百姓,也不知道她李星月知道这件事之后竟然选择不去阻止。什么“假死药”、什么“降低人员伤亡”、什么绞尽脑汁歪门邪道的权宜之计——甚至连她此次对这些灾民的施救,又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赎罪交子”呢?
李星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她天真无瑕地呲着豁口大牙,跟正要去兰水官宴的李煊傻乐着撒娇说“阿爹,你去哪儿,带我一起去吧?我也要成为阿爹这样的人。”时,李煊那沉默又复杂的笑容中蕴含的是何种阴影——良心的自我蒙蔽和自我厌弃、罔顾本心选择之后的归咎他人、今日作恶但明日为善妄图抚慰良心的矫饰太平……原来这才是隐藏在所谓的“勾心斗角”“权谋斗争”之下的饕餮巨兽啊。
但是,那又怎样呢?李星月早已做好选择。
她像小时候那样,受到点儿委屈,被杨武绞尽脑汁地安慰之后,背着手轻轻地在背后勾了勾他的手指。
杨武低头看她的时候,她微微笑起来:“谢谢你,小武哥哥,你人真好。”
杨武猛地停住脚步,他在想是先仓皇而逃不叫李星月看见他马上要涌起的大红脸,还是直接捂着李星月的眼睛不叫她看见自己的大红脸顺便、顺便偷偷抱……
李星月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刚才在棺材铺里的时候,你跑得那么满头大汗的,一定是找我找得急了吧,真是抱歉。小武哥哥,谢谢你,有你真好。”
这下完了,不仅要送两斤星星了,杨武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起天上那颗无辜无助的太阳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