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恰是个晴光潋滟的好天气。
崔明月果然遣人送了帖子来,邀黛玉同往大佛寺进香,又在帖中提及:“家中别院就在寺旁,清静得很,妹妹若是不弃,不妨小住两日,倒也便宜。”
黛玉拿着帖子去回贾母。
贾母细看了,略作思量,方道:“去寺里进香是好事,你身子才将好些,出去散散心也罢。只是住在外头到底不便,你年纪轻,夜里怕不惯,还是当日回来稳妥。”
又嘱咐多跟几个稳当的婆子媳妇,外头另派小厮护着。
马车辘辘,出了城门,往西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大佛寺山门前。
但见古柏森森,钟声悠悠,朱墙映着秋阳,一派肃穆宁静。
谁知进了山门,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正值重阳前后,又逢传说中高僧解签极灵,寺中香客比平日多了不知几倍。多是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由丫鬟仆妇簇拥着,往来于各殿之间,低声谈笑,环佩叮咚。
沈书兰一下车便东张西望,满脸兴奋,拉着崔明月和黛玉的手道:“快看,果然热闹!咱们也快去求签的地方瞧瞧?”
崔明月环视一圈往来人群,含笑按住沈书兰:“急什么?既到了这里,总该先往正殿敬了香,尽了礼数,再去求签也不迟。”
三人进了大雄宝殿,黛玉依礼焚香祝祷。
殿内宝相庄严,香云缭绕,倒是隔绝了外头些许喧嚷,令人心神稍定。
出了正殿,沿着青石小径往后殿去,人潮愈显稠密。后殿廊下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各府的女眷,有面含期待的少女,也有神色端凝的夫人,皆静静等候着。
廊角设了一处静室,门扉虚掩,隐约可见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端坐其中,正在为人低声解签。
沈书兰踮脚望了望那队伍,轻轻“呀”了一声:“这样多人!怕要等上好半晌了。”
崔明月伸手将黛玉往身边带了带,隔开那些挨挨挤挤的陌生香客,温声道:“这儿人多气浊,不如我们先去后山银杏林走走?过会子再来,兴许就清净了。”
沈书兰却有些舍不得走,眼巴巴望着那静室帘子:“可是……既已到这儿了。”
黛玉对着求签问卜一事,本是无可无不可。
此时见沈书兰这般情态,又见周围许多年纪相仿的女子个个面带希冀,黛玉心里忽然便有些空落,旁人都有可问、可求、可盼之事,唯独自己,却像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前不见去处,后无甚牵挂,竟不知该望向何方。
这茫然,倒比眼前的拥挤更教人无措。
崔明月心思细腻,瞧出了黛玉的寥落,也看出了沈书兰的急切,便柔声道:“书兰既然想求,咱们便陪她等一等。林妹妹若觉着闷,只在廊下看看景也好。”
沈书兰回过神,忙接话:“正是,林妹妹若不想求,一会儿在旁边等等我们就是。我……我就是好奇,想听听那老师父怎么说。”
黛玉望着两位姐姐关切的神情,心里那点凉薄的孤清不由散去了许多。
她微微摇头,浅笑道:“无妨。既陪姐姐们来了,哪有独自站在一旁的理。我也随俗求一支便是,只当是应个景。”
本不为笃信,只作一观罢了。
三人依次排入曲折的队伍里。崔明月在最前,轮到她时,便掀开竹帘一角,侧身步入静室。
内里光线幽暗,只能看见老僧模糊的轮廓与面前一方矮几。不过片刻,她便缓步而出,手中捏着一枚叠好的素纸签文,面上仍是惯常的笑意,不见欣喜,也无失落。
沈书兰早已迫不及待,崔明月一出来,她便提着裙子闪了进去。这回时候稍长,隐约能听见她轻柔的问询声。
出来时,她脸颊微红,手中紧紧攥着那张签纸,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见到黛玉和崔明月,沈书兰忙不迭地将签纸往袖中一藏,推了推黛玉:“林妹妹快进去罢,该你了!”
她那模样,分明是得了极合心意的批语。
黛玉步入帘内,见那老僧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容在昏昧光影里不甚真切,只觉眉目间一派疏淡,若古井无波。他身前矮几上,置着一只黝黑发亮的签筒,筒身已被摩挲得有些斑驳。
老僧未曾抬眼,只微微颔首。
黛玉于蒲团上盈盈跪坐,双手合十。
她心中空茫,并无特定所求,默念片刻,也不过是“平安顺遂”四字。随即伸出纤手,轻轻摇动签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