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周助的问题和光希的回答,已然在众人心中投下巨石。而当光希进一步阐释她的理念时,引发的则是更深层次的思考。
“而且,”光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左臂,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校准的仪器,“我清楚那道伤的程度。根据我的体感反馈和之前训练的疼痛阈值数据,我判断它支持我打完那场比赛的剩余局数,并不会对职业生涯造成结构性损伤。这在我的可承受范围内。”
她抬起眼,看向不二,也看向所有若有所思的队友,说出了一句让秉持“铁血意志”的日本网球少年们心神俱震的话:
“但如果赛场上出现的变量,超出了我评估中的‘可承受极限’——比如足以导致韧带断裂、或者严重影响未来运动的伤害——为了未来更长的路,我会选择适当放弃那场比赛。”
“放弃…?”这个词在真田弦一郎等人听来,几乎有些刺耳。
光希似乎看出了某些人眼中的不认同,她并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继续解释:“这不是退缩,这是基于对自身极限的精准认知,以及对职业生涯长远规划下的最优评估。逼迫自己在绝对无法承受的伤势下坚持,带来的可能不是热血传奇,而是…永远的遗憾和缩短的职业生涯。”
她的话语像一阵冷静的风,吹拂着餐厅里弥漫的、习惯于“拼尽一切”的热血氛围。
“我并非否定各位带伤作战的意志和信念,”光希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尊重,她看向手冢,看向真田,那些为了团队付出一切的选手,“那种精神力量同样强大,值得敬佩。只是,我的网球道路和训练体系告诉我,知道极限在哪里,并能在极限边缘做出最理性的抉择,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大。”
她微微停顿,给出了一个更形象的比喻:“这就像下棋。有时弃掉一个棋子,是为了最终赢得整盘棋局。而那个‘棋子’,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是…一场比赛的胜负。”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中,少了震惊,多了沉思。
乾贞治喃喃道:“将职业生涯视为一个长期项目进行风险管理…这是职业选手的思维模式…”
柳莲二轻声接口:“而我们…还停留在‘赢得眼前每一场’的学生竞技思维…”
迹部景吾眼神闪烁,他回想起自己也曾为了胜利不惜代价,但光希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长远投资”观念,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不二周助的笑容变得深邃而柔和,他缓缓道:“所以,你不是在逞强,你是在…‘计算’强。计算自己能承受的强度,计算代价与收益,计算眼前与未来。真是…了不起的觉悟呢,光希妹妹。”
手冢国光沉默地听着,他想起了自己差点因为手臂而断送的未来,又看了看眼前冷静剖析着“放弃”哲学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他走过的路,似乎被她用另一种方式,看得更通透,也更……理智。
“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并在极限范围内做出最优决策,是职业运动员的必修课。”她最后总结道,目光平静却拥有强大的说服力,“逼迫自己超越极限是热血,但清晰认知并掌控极限,是另一种强大。我并不否认前者的价值,这只是我选择的道路。”
这番话说完,餐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日本的少年们,从小被灌输的是“永不放弃”、“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精神。而光希的话,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一种基于极度理性的、近乎冷酷的、却又对自身职业生涯充满责任感的“坚持”。
真田弦一郎本想反驳“太松懈了!”,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无法否认光希用结果证明了她决策的正确性,并且她的“坚持”同样需要巨大的意志力,只是这种意志力用在了“保持清醒”和“精确计算”上。
手冢国光看着妹妹,眼神复杂。他自己就是带伤作战的典型,甚至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此刻才更深刻地理解,德国科学的训练体系保护了光希的天赋,也塑造了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比赛哲学。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路径不同,但目标都是顶点。
更多的人则在反思:自己的“不放弃”,究竟是热血的信念,还是有时只是一种无谋的冲动?
光希没有再说话,继续用她不灵活的右手努力吃饭。
她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她只是平静地展示了她所来自的那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这场餐厅里的对话,其带来的思想冲击,丝毫不亚于球场上那神乎其技的“反式领域”。她不仅展示了技术的巅峰,更展示了一种属于顶级职业运动员的、高度现代化的心智模式。
晚餐后,光希独自走在返回宿舍的小径上,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左臂的绷带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的步伐比平时缓慢,带着激战后的疲惫。
“很精彩的比赛,手冢妹妹。”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