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咖啡馆时,米兰的夜色浓郁醉人。
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晕,白天的热气散去,风里带来远处运河的水汽和隐约的披萨炉香气。
莱奥沿着狭窄的街道走着,背包挂在单肩,步伐不紧不慢——猫的习性让他永远保持某种警觉的松弛。
他本打算直接回公寓,但路过一家店面时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陈列的是些有年岁的物件:一台徕卡M3,银色的机身已经氧化出温润的包浆;一台尼康F2,黑色皮革饰皮边缘微微翘起;还有几台老式旁轴,黄铜部件在暖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橱窗角落立着块手写牌子:“修复与收藏——胶片不死”。
莱奥不太清楚门道,但他认出那是相机,他一直有购入一台的打算。
没想到米兰内洛附近会有这样一家充满文艺气息的店。
好奇心驱使之下,莱奥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深,两侧玻璃柜台里整齐排列着各式相机和镜头,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气味——旧皮革、光学玻璃清洁剂、还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息。
墙上挂着些黑白照片,大多是老街景:有轨电车穿过拱廊,钟楼的圆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孩子们在街角踢球。还有一些奇特的城堡,看起来不像意大利的风格。
柜台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放大镜修一台相机。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投来审视的目光。
“晚上好。”老人说,声音沙哑但清晰,“需要什么?”
莱奥的目光扫过柜台。“看看相机。”
“自己用还是送人?”
“自己用。”莱奥顿了顿,“想记录些东西。”
老人放下手中的工具,摘下放大镜。“初学者?”
“算是。”莱奥没说谎。
作为猫时,他通过眼睛和鼻子、爪印记录世界;变成人后,他开始用笔记本。
巴乔退役后,电视新闻里反复播放巴乔职业生涯的集锦,那些进球、奔跑、祈祷的画面被一遍遍重放,像在试图抓住即将消逝的东西。
莱奥记得巴乔的眼睛。不是电视里看到的,是现实中——上赛季意甲收官之战看到的。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理解不了的东西,像是把太多的东西装进了太小的容器。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时间,是即将成为过去的现在。
“想记录什么?”老人问,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生活。”莱奥说,然后觉得这回答太空泛,补充道,“球队的日常。训练。比赛。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老人迟疑了一瞬间,没再多问。
他从柜台下取出三个相机,一一放在玻璃台面上。
“徕卡M6,旁轴,手动对焦,但可靠得像瑞士钟表。适合街头摄影,快拍。”他指着第一台,“尼康□□,单反,自动曝光,镜头群丰富。适合想认真学摄影的人。”
然后是第三台,“还有这个——康泰时G2,自动对焦的旁轴,1990年代的技术巅峰,现在看依然不过时。”
莱奥的目光落在徕卡上。
银黑色的机身线条简洁,取景器窗口像眯起的眼睛。他伸手拿起它,重量适中,金属外壳冰凉。透过取景器看去,店内的景象被框成一个小世界——老人花白的头发,柜台上的工具,墙上的照片。
“能试试吗?”
“当然。”老人从柜台下取出一个胶卷,“帮你装上。”
莱奥看着他熟练地打开相机后盖,把胶卷安进暗仓,拉出片头卡进卷片轴,合上后盖,然后扳动过片扳手。动作流畅,像做过千百次。
“36张。”老人说,“拍完了拿回来,我帮你冲洗。”
莱奥透过取景器对准墙上的照片——一张古老建筑的风景图,静默陈述着旧日十字军的辉煌。他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