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被刷得很干净,后背毛皮下是掩藏不住横亘着的粗壮肌肉,在没有太阳、灰蒙蒙的天光下有明有暗。
宁含栀摸了摸白马的鼻子,白马高高抬起脑袋躲开他的触碰。
杨金玉放置好马鞍,见状抬手在马身上拍了一掌,白马立刻抬起后腿朝他一蹬,他闪身躲开,对宁含栀说:“殿下,您也瞧见了,这马实在是太烈。”
宁含栀不搭理他,拽着缰绳拉住白马,一松一紧地牵制住它的挣动,一边吹着口哨逗它,随后抬腿朝着马脖子一勾,短袍下摆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杨金玉都没瞧见他是怎么发力的,人就已经翻身稳稳骑在了马鞍上。
白马立刻抬首嘶鸣,可杨金玉并没有等到马跳跃着把人甩下马的场景,只见宁含栀不慌不忙地扯了扯缰绳,又吹了声口哨,白马就安静下来,随后由着宁含栀驾驭在场内稳稳当当地小跑起来。
杨金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五殿下骑着至今无人驯服的白马绕场跑了两圈,随后停在自己面前,俯下身问:“杨拭戈,以后我来上骑射课可以骑它吗?”
黑亮如缎的长发由红色绑带高高束起,垂在少年脸颊一侧,许是方才的两下运力让脸颊飞起淡淡的粉色,衬得眉目活泼。两缕发尾随风飘到杨金玉眼前,他抬头望着少年明媚张扬的脸庞,呆愣得说不出话,甚至全广也呆住了,这般意气风发的五殿下,他也是头一回见。
宁含栀挑了挑眉,坐直身体望向隔壁马场里正骑着马比赛的宁茗一行人。
“开课前都是随意玩儿的吗?”
杨金玉仿佛才找着魂,眼底闪烁两下,答道:“是,大约还有半刻钟就上课了,殿下可要加入他们?”
他说话的语气只剩下尊敬,全然没有方才的虚伪与轻蔑,宁含栀也不再呛他,丢下一句“那我去了”,就控着白马小跑过去。
全广在后头追上去,操心地嘱咐:“殿下慢着点儿!”
宁含栀举起手挥了挥以作回应。
“巡风,”宁含栀往前倾身看着白马的眼睛,“你以后就叫巡风了,巡风,停!”
他说出命令的同时拽紧缰绳,巡风暂时听不懂话,只能服从主导的缰绳,宁含栀也打算以后都提前一个时辰过来——驯马。
他一跨进马场,就有人瞧见,“是那匹烈马!”
宁含栀顶着齐刷刷扫过来的视线,笑着低头摸了摸巡风的脖子,小声说:“原来你已经江湖有名啦。”
一众少年骑着马跑过来挤到他们面前,巡风低下头用脚刨土,做出要攻击的样子,吓得冲最前面的宁茗拽着缰绳往后退。
宁含栀伸手拍拍巡风的脑袋,很快它就安静下来。
“五殿下,你怎么驯服它的?他可一直没有主人,动不动就要踹人,连养马师傅都怕他,听说要不是它体格棒,耐力、冲力都数佼佼者,早就被拉出去杀了。”宁茗道。
“或许是我俩有缘吧。看牙齿和腿,它应该不到两岁,杀了才可惜。”
“可有给它取名?”
“巡风。”
众人纷纷吟诗附和,“冬雪皑皑,冷风簌簌,白马啸西风。”“巡风飒踏逐胡影,霜剑凌冽照山河。”“你这句好!”“独行风雪里,少年自风流。”“我也来……”
……
他们从夸马逐渐到夸人,这氛围他很熟悉。
只是从前他是在角落里说不起话的那个,而非人群追捧的中心。
宁含栀听着觉得这些声音忽远忽近,上一句像在耳边低语,下一句就高声大喊,震得他耳朵生疼,接着又像是远处有人对他喊着什么。
杨金玉轻蔑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面孔如一抔面粉沉入水中消散,紧接着浮起一双双眼睛,朝他投来恶毒的眼神。
——那些眼睛很熟悉,声音也是。
“宜王殿下与启王殿下实乃我朝双璧,新政所到之处无不繁荣!”
“欸,太子殿下仁和通政,成王殿下骁勇善战,我朝岂止双璧啊?”
“陈大人说得对,不日我朝亦将‘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
“你们忘了还有个五殿下吧?”
“他?未回朝之前还真以为他是个领兵的将才,可如今再看,一只瘸腿的狗,还想装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