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洲看着挺好笑,现在的尉兰比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是差别太多了。
那时候,尉兰穿着橙色的囚服,颈部和双腕戴着随时能发出万伏高压的电击装置,却留了一头有款有型的长发。他经常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喝醉后放得很开,和人搂在一起大哭大笑,像是醉生梦死的夜店王子,或者生活迷乱的电影明星。
现在,他的衣服变得正常了,也看不出来戴着什么戒具,倒变得像个久病不愈、心如死灰的绝症患者。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只剩下一层青皮,把五官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他的眼眶永远发红,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生病;他的脊背佝偻着,也不知是真的直不起来了,还是这样能给他安全感。
他有时候,像个心思敏感、自卑感极强、经常陷入到自我世界的高中生;有时候,又像个了无牵挂、看破红尘、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百岁老人。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从两年前的那场手术恢复过来。”庄洲在心里评价,“也许以后会好的。”
现在,尉兰正处于心思敏感、自卑自闭的高中生状态,脑袋虽然微微低垂着,保持着一个角度没动,可从他僵硬的背部能明显地感受到,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在等待庄洲离开,好让他进入自己的独处时间。
“那我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我,按实验台下方那个红色按钮就行了。”庄洲无声地叹着气,几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亲手设计出来的实验室。
比起给尉兰做手术那会儿,实验室又升级了一大截,尉兰曾经说过的、没说过的手术器械一一俱全,各种危险等级的实验区标记明确,如果再让庄洲做一次大脑剖离术,他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弄得一片狼藉了。
回到外面的世界,庄洲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看着灯塔熄灭后干净如洗的夜空,他遥遥问候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顾青——
“他也是一样的抗拒你吗?”
……
实验室中,尉兰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性。
经过露天的环境,知道远处有人正在偷偷打量自己,对他来说无异于公开处刑。
等所有打量他的目光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才能一点一点地从自我之中抽离,将注意放在客观的事物上。
干净明亮的解剖台上,躺着一具苍白赤|裸的尸体,尸体身形精悍、脑袋光光、浑身上下纹着不少纹身,正是发展号上不断对尉兰进行挑衅的囚犯坎普。
“我知道你是有什么想对我说,但是说不出来。”尉兰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感冒未愈,“……你现在早我一步解脱,用你的尸体继续告诉我你想要我知道的事,想必你也不会介意……”
他在准备室换上手术服、戴上手术面罩,拿起手术电锯,来到坎普的尸体边上。
电锯滋滋作响,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不是尉兰第一次进行尸体解剖。在他意气风发的岁月里,他曾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谈笑风生地就把活人大脑给解剖了,随随便便就发明出了共感装置,一言不合又把人给电死了。
没有比他更冷静的外科医生,也没有比他更冷酷的神经学家。他像一个毫无感情的解剖机器一样,冷静地切割着最为细小的神经纤维,分析着纳米电极传来的脑电数据。
他甚至给自己找足了理由——“我就是因此而生的。”
他的确是字面意义上的“因此而生”,他自己就是蔚蓝科技创始人庄溥心先生“人脑计算机”项目的实验产物,没有谁比他更有立场去做这些尝试。
可现在,他到底怎么了?
连解剖一具尸体的大脑,对他来说都成了无比艰难的事情……
“心圣。”尉兰气喘吁吁地靠在实验室墙上,冷酷地说道,“你要再不出来,以后就再也别出来了。”
没有来自西陆的力量,他连那颗脑壳都没有办法锯开。
不一会儿,沉寂已久的灵体深处终于传来了心圣的声音:“‘再不出来’?好像你已经呼唤了我很多次,而我没有搭理你一样。怎么,现在手术拿不动刀,又记起我了?这还不是因为你新婚燕尔、夜夜春宵、不知节制导致的,是不是啊,‘兰儿’?”
尉兰被心圣那声“兰儿”叫得浑身一个激灵,从近乎崩溃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了一点。随即,他立马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和我共感了?”
“……”心圣真真正正地“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轻笑,“我和你之间不是通过你那个‘共感装置’进行交流的。再说,我又不想体验……我为什么要……”
尉兰暗中松了口气,却还是有点心虚。他虽曾是个试图通过“共感装置”偷窥人家私生活的变态,却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变成别人“偷窥”的对象。
“……都是报应。”尉兰感叹道。
“……但说实话,你有点不够主动。”心圣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补充道,“这样下去你老公会不会厌倦我不知道,观众反正是会厌倦的……”
尉兰羞愧得满脸通红,决定从此不再和心圣讨论这种问题:“我等下把芯片拿出来,你帮我看看,‘无上之神’是怎么通过芯片让所有人臣服于他?能不能解除这种‘诅咒’?”
“好,”心圣应承道,“我也想看看,那个一心追求古老权力、对发明创造毫无兴趣的老家伙,到底发明出了个什么神奇玩意儿。”
……
六小时后,尉兰总算将芯片从坎普的大脑中剖离了出来。
“这芯片和我当年做的也差不多。”尉兰拿着这枚连着脑浆与血液的芯片,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无上者到底怎么通过芯片施加法力的?”
作为“共感装置”的芯片是他自己的发明,他也曾是心灵领域的异能者,可他就是想不通这两件事是如何结合到一块的。
心圣道:“我以前对你说过,‘心力’,或者说他们口中的‘灵力’,是另一层维度的物质,与脑电波活动形成的‘感官’或‘思维’就不是同一个维度的东西。要想通过电流去施加法力,除非能破除两个维度之间的壁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