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生寒,雨珠顺着斜瓦倾下,将盖在车上的皮毡打湿。
屈彦撑伞赶来,偌大的屈家乌泱泱排起长队,泥点溅在少女的裙摆上,抱怨声窸窸窣窣。
上柱国屈轸交还军政,急流勇退辞官回乡……连日来骇人的消息太多,此事已惊不起太大的波澜。
屈轸一身朴素长衫,老态毕现,此刻负手立在檐下看雨,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伯父。”
屈彦收伞趋前,他回神望去,慈爱笑道:“子朔来了。”
两人并肩看雨。
要活着离开这个金玉之地,几乎比来时失去的还要多,他从万人之上跳下来,周身再无可引人侧目之物,比壮士断腕还要惨烈几分。
年纪尚轻时,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雄心又可熊熊燃烧,披坚执锐朝生暮死都不再话下。
一步一回首,他爬到那个位子,屈家上下与有荣焉。
但哪有人永远年少,他年岁近长,自景王去后,翻天覆地的朝堂清洗,已将他磨得筋疲力尽,身在其位,哭也好笑也罢,都需审时而定,更何况还有无数的眼睛,等着从他脸上分辨。
昨日他与景峪共坐一席,他们都老得厉害,连话别当年都显出几分有气无力。
景家毕竟比屈家更加庞杂,屈家如今也就出了屈彦那么个有出息的子侄辈……如此说来,他还是比景峪命好。
他微微偏头,屈彦脸上是某种茫然的坚毅,他便问:“你可要与我们一起走?”
屈彦摇摇头,“伯父,我……”
他半天开不了口,自己的那点恩义与屈轸肩头的重担比起来,恐怕不足以称重。
屈轸善解人意地颔首道:“无妨,你还年轻,心有所系也属常事……那些年,屈家对不住你们母子,伯父有愧于你。”
檐下急促的雨珠渐至稀疏,屈彦只好笑过:“伯父,都过去了。”
大部分家什都装上了车,重院空旷,屈轸最后拍拍他的肩头,“子朔,伯父为了在乡里留了一间独院,你何时回来,都算得上归家。”
他颔首笑应:“好,多谢伯父。”
“你自当珍重。”
“伯父保重。”
长辙轧过水意森森的地面,没多久便被新雨浇去。
又是一年年关近,死水一潭的宫中终于因备席酬宴而有了几分生气。
谢年宴是历代楚王为了犒劳百官,祈求来年携手并进而定下的惯例。
可惜人心易变,愈是艰苦,君臣愈是情浓,自楚覃率先撕破脸后,今时今地,这宴席便多了些借古讽今的味道……
后宫无主,楚覃不问,甚至有意罢宴,被楚燎拦下了。
无论如何,偌大的朝堂还需人心凝聚,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缓和一二,也好过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