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黎安在立刻想起那日站在王府门口,燕歧凌厉锋利的眉眼轻压着,居然溢出某种温柔的弧度,从他头顶采撷下那瓣桂花,桂花停留在对方的掌心。
以及葳蕤的灯火下,燕歧优越的侧颜,映照在层叠明灭的光影中,正垂首沉思政务,笔杆时而抬起时而落下,有流畅的墨字从他手指间流淌而出,燕歧沉浸深思里,笔下是能够拨动整个朝堂的漩涡。
还有飒飒的竹林里,清风扫起他高束的冠发,强劲有力的剑锋挑过一林的竹叶,在竹林间的罅隙,斑驳光影洒落成圆形的斑点,有一点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比剑光还夺目,他耐心引导着他剑锋的走向。
还有……
但,什么才算是喜欢呢?
黎安在不知道。
所以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喜欢。”
第50章发冠
游叶移开视线,柳卓明押了一口桌上的清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佘远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大笑一声:“哈哈,好!不喜欢就好!”
佘远高兴道:“那小师弟你快快努力,争取早日找到机会,将那老匹夫杀掉,然后我们举楼往江南跑。都说新帝和摄政王不合已久,新帝忌惮摄政王手中权势和兵力,不敢与之相抗,我们帮了新帝这么大一个忙,只要我们跑得够快,陛下也只会象征性追究一下,不会真的致我们于死地的。”
“燕歧……和皇帝不和吗?”黎安在愣怔一下。
“表面上肯定是君臣有义,但私下里都传言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哪有皇帝愿意大权旁落的呢。”佘远悄声说道,“前些年新帝年幼,羽翼未丰,如今新帝年岁渐长,能力也越来越强,燕歧又是大齐唯一一个异姓王,肯定希望把摄政王在朝堂上势力一一剪除,收归己用。”
黎安在不懂朝廷党争,只是懵懂点头:“哦……”
原来燕歧在朝堂上看着说一不二,早朝想不去就不去了,但其实还面临着这么大的压力。
不知为何,黎安在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佘远在一旁推了推游叶:“诶,师兄你说,像老匹夫那种用权势强迫良家少男的,是不是死不足惜?”
游叶视线飘忽:“……我不知道。”
“你,我,”少年结结巴巴,似乎想说什么,好半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寄住小秦淮的儒生,一时不慎走错了船,还请你不要见怪。”他似乎想起什么,着急地补充道:“我给了银子,就放在回廊楹柱下。”
这是个堪称拙劣的谎言,刺客善于蛰伏在暗处,在关键时候对目标一击必中,却不擅长出现在人前,连谎言也说得结结巴巴的。
袍裾里藏着剑,说自己是误登船的儒生。
好友鉴心曾经说黎安在是个白纸一样的性子,幸好有一身卓绝的武艺,让他在乱世中活到今日。
黎安在先前并不在意,欺骗诡诈,玩弄人心,那是细作才做的事,他要做的则简单得多,辨认哪些人该杀,再把他们杀掉就可以了。
现在却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学点细作的行事作风,起码能编个流利的谎言出来。
少年紧张着解释自己上船是付了船费的,那忐忑又认真的模样令人沉默。
昭肃帝问道:“你怎么上来的?”
黎安在很坦诚:“有绳梯。”
这艘大舶是宫廷工匠穷经皓首倾尽心血所建,高约百尺,即使走舷梯也要走上小半刻,这个少年说他是攀绳梯上来的。
昭肃帝:“……”
他沉默了,有点想不到这个细作的智商和武力相差如此悬殊,以致于他破例问出了第三句话:“再给我看一遍。”
“可以,只不过……”黎安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现在还不行。”
江面上围满了江州坞主部曲的艨艟,他现在下船,又攀上绳梯上来,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黎安在找补:“我下次来再给你看。”
下次来。
昭肃帝齿尖咀嚼着这三个字,他轻轻牵唇,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少年看呆了,手里的剑咚一声掉在地上,昭肃帝乜了一眼那柄沾着血的剑,轻声道:“好。”
甲板外面传来些许嘈杂的声音,像是在吵闹,然而并没有人前来告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因为眼前的隐士并没有什么地位的缘故。
这样想着,黎安在都有些同情他了。
他打算一旦有人进来搜查,他就跳窗下船,绝不给他带来麻烦。
然而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外面很快复归寂静,过了片刻后有童子叩门。
黎安在捞起地上的剑,迅速侧身躲在屏风后面,看着白衣隐士安静地坐在茵席上,那童子走进来,周身带着一股难言的气韵,肃穆庄严,恭敬小心。
不像是寻常士族的僮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