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百姓们每日的乐趣,若是得闲没什么事情,就到申明亭逛逛,保准每天都有新鲜事可以听。
方衍年若是有心情,这场面,必然会幻视后世的基层法院,只要是公开审理的案件,并非涉及青少年或者原被告双方申请不公开的案件,只要带上身份证,刷证进门,随便找一间门开着的审判庭,都可以进去旁听,可比调解室都要好围观吃瓜。
县城的人和沅宁不熟,但赵记铺子的东家,大多数人还是认识的,毕竟谁家没去赵记铺子买过调料啊。
申明亭附近很快就聚集起来层层叠叠的人,窸窸窣窣的声音叠在一起,让人听不清围观的人都在说什么。
那小吏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围观,他收了赵元福的钱,自然要给人办事。这种小纠纷他处理得可太多了——
小吏并非官吏,也没有编制,用后世的话来说,连外聘人员都算不上,只能算劳务派遣。
县衙处理的事情又多又杂,全国上下光是“县”都有上万个,三年一次的举子才多少人啊?根本不够分配,一些偏远地区的县令连举人身份都不是,更别提这些没有官身的小吏,做起事来就更加明目张胆了。
但凡方衍年或者沅宁想要为自己解释几句,或者让赵元福拿出证据来,那小吏就晃荡着手里的诉状:“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不成?!”
那副混不吝的嘴脸,加上一旁小人得志模样的赵元福,简直快把方衍年的肺给气炸了。
眼看那小吏就要责令沅宁给赵元福赔礼道歉,并且“归还”豆瓣酱的秘方,还要额外赔偿赵记铺子损失的时候,人群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呵斥:“我看你个昏官敢判!”
听到熟悉的声音,被小吏和赵元福几人勾结着压制到有口不能言的沅宁和方衍年,这才能喘上一口气。
沅令舟那底气十足的大嗓门把附近围观的百姓给震耳耳朵嗡嗡直响,哪还有人敢拦着,围观群众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打头的沅家三兄弟,个个牛高马大,站在人群中都比城里这些没下过地的人高上一头,再加上沅令川和沅令舟的大块头,看到这几兄弟的人都纷纷噤了声、后退几步,生怕被殃及,一个拳头就够把他们打到不省人事的。
除了沅家人,张屠户也来帮忙镇场子了,还有里正,以及村里几户个头最壮实的,除了里正以外,这一群农家的汉子光是往那儿一站,气势就不一般,就算是那在县衙上工的小吏,都要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
法不责众,若是把这群人给惹恼了,随便来一个都能把他提溜起来甩飞出去。
那小吏气急败坏地瞪了赵元福一眼:你也没说这小哥儿背后有这么多高大的汉子撑腰啊!
虽然都是农家汉子,但“士农工商”,农人虽然地位不如读书人,在本朝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原本那小吏听说,沅宁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哥儿,即使有个丈夫,也不过只有童生功名,而且赵家还打听过了,那童生并没有在县城读书,那就更不足为惧了。
乡野之地还能考出秀才呢?就算是县城里,一县中心,最好的书院,每年考上秀才的人数一只手都能数得清呢,更别提下面的私塾,但凡能教个秀才出来,门槛都能被踏烂。
童生也就那山野乡村捧着跟个香饽饽似的,放在县城并没有什么地位,连见了县太爷,都不能像生员那样可以不跪。
只能说赵记铺子这么多年来为非作歹惯了,人也飘了,只知道沅宁开的那铺子每日没什么人,甚至经常连门都懒得开,铺面还选在那样偏僻的小巷子里,连镇上主街的铺子都买不起,定然是没钱也没势的,那还不随便拿捏?
直到百溪村几十个壮实的汉子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将整个申明亭都给围了起来,那小吏才知道怂。
而沅宁和方衍年才终于有机会能开口。
沅宁想要说话,却被方衍年给按了下来。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方衍年也顾不上矜不矜持的,今日他不把这小人骂得狗血淋头,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赵元福是吧。”方衍年将矛头对准了一切的源头,也是他早就想骂的人,不过在开骂之前,他还是要讲证据的。
“你说我家夫郎偷了你的祖传方子,那你可知道,发明出这豆瓣酱的人,是我?”
因为豆瓣酱是放在卖松花蛋的铺面进行售卖的,一开始卖松花蛋的就是沅宁,而铺面又在沅宁的名下,加之这些个调料食物,灶台上的活大多都是妇人夫郎们在操持,这些人想当然地就认为是沅宁把豆瓣给发明出来的。
“不仅这豆瓣酱的方子是我弄出来的,那松花蛋、还有你见都没见识过的其他今后咱们铺子即将售卖的东西都是我想出来的,怎么,今日你污蔑我家夫郎偷了你的豆瓣酱,明日又要污蔑我夫郎偷你的泡菜,后天还要污蔑我夫郎偷了你的豆腐乳?怎么,你赵元福的家里穷得连墙都没修,别人想进就能进,那你可得回去捧着你爹的脸好生看看,免得认错了祖宗。”
“噗!”人群中有人听到方衍年这话,忍不住喷笑出声,这人身攻击丝滑的,有些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你!”赵元福被方衍年不声不响地就骂成了杂种,气得一张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我行得端做得正,敢作敢当!我说那豆瓣酱的方子是我弄出来的,你说那是你家祖传的秘方,不就是想认我作祖宗么?啧。”方衍年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了一眼,“我可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看着赵元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围观的百姓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冲天的爆笑之声。
“方衍年!”眼看着给他送钱的赵元福被骂得狗血淋头,那小吏不得不出来呵斥,“不要说无关紧要的话题!”
“哦,对,还忘了您。”方衍年本来想晚点再骂这狗吏的,正好这人往他枪口上撞,那他就不客气了。
“请问何书吏,你口口声声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做不得假,那我问你!”方衍年提高音量,开启了他的死亡连问。
“这状纸是何人所写,依据几何!他赵元福说我夫郎盗窃秘方,他赵元福可拿得出来其他秘方的证明!为何他赵元福手里拿着秘方却从来没拿出过相似的东西,我们家卖豆瓣酱,他照着做了个不伦不类难吃到难以入口的东西,说他们才是正宗,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当爷爷的是照着孙子的模样长的!”
“这话没错——赵记铺子的胡豆酱是真难吃!”人群里不知道谁压着笑声附和了这么一句,反正今日来看热闹的这么多,前面还有一群农家的汉子挡着,那人就算揭了赵记铺子的短,也没人查得出来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