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随后的日子里,曹军攻势虽不似首日那般狂猛,但两军对峙的弦始终紧绷。
而夏侯渊显然未忘疲敌耗敌之策,每隔三两日,便会驱动数百人马,或正面佯攻,或侧翼骚扰,战事虽不惨烈,却也无休无止,如钝刀刮骨,磨得双方士卒心神俱疲。
最惊险的一次,是一支曹军精选的敢死队,趁夜从西侧人迹罕至的深涧泅渡,借助钩索冒死攀上峭壁,竟真摸到了寨墙根下,若非魏延治军极严,巡夜士卒轮换密集、警惕性高,险些就被其凿开缺口。
经此一遭,横江隘内的守军更是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松懈。
随后,时入七月,天柱山一带酷热难当。
白日照在山谷中,岩石烫得能烙饼,盔甲穿在身上如披火炭。
更麻烦的是,横江隘前的曹军营寨地势低洼,暑气蒸腾不散,曹军扎营的河谷成了天然蒸笼。
曹军士卒开始中暑病倒,起初每日十余人,后来增至数十。
军医熬制的解暑汤药供不应求,而更折磨人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虻。
营寨靠近山涧水源,潮湿闷热,正是虫豸滋生的温床。
白日苍蝇扰攘,夜晚蚊虫成阵,叮咬之处奇痒难耐,抓破了便流脓溃烂,与暑热带来的痱子、疖子混在一起,许多士卒身上已无完好皮肤。
而比身体折磨更甚的,是日益沉重的死亡阴影与绝望情绪。
不时要被驱赶上前,面对那堵吞噬了无数同袍性命的寨墙,明知是送死,却因身后督战队更冷的刀锋而不得不行。
许多刚送来的郡兵士卒眼神已然麻木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即便那些北地老兵,悍勇之气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消耗与恶劣到极点的环境中迅速消磨。
军营中开始弥漫一种压抑至极的沉默,除了军官的喝令与伤兵的呻吟,少有交谈。
偶尔在深夜,能听到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或是对远方家乡含糊不清的呓语。
曹军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至谷底,支撑这支军队还未崩溃的,与其说是战胜的希望或对赏赐的渴望,不如说是对夏侯渊那退则斩,株连家小的酷烈军法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这一日,于禁照例按剑巡营,而玄甲内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当于禁走过一片片死气沉沉的营帐,所见景象让他心头愈发沉重:树荫下瘫倒着因中暑而昏迷的士卒,医官与担架疲于奔命。
尚且能坐着的,也多是神情麻木,机械地挥动着驱赶蚊蝇的枝叶,身上裸露的皮肤布满红肿的溃烂。
那曾经昂扬的、属于北方精锐的剽悍之气,已被这江淮酷暑与无望的消耗磨蚀得所剩无几。
营中弥漫的不只是汗臭与腐气,更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濒临断裂的沉寂。
于禁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脸上的凝重之色比这七月的闷热更加沉郁。
待进入中军大帐后,于禁对着坐在一个马札上的夏侯渊脸色凝重的禀报道:“都督!”
“如今山中酷热难耐,夜间蚊蚋肆虐,士卒疲惫至极,几近油尽灯枯。若再继续僵持于这峡谷之内,恐生不忍言之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