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马车又旧又窄,轭具换过几回,如此凑合了好些年,现在和应万初挤坐在里面,伍英识头一回觉得这车很不够体面——是时候置办一架新车了,省的这爱出门的县事大人受委屈。
“雪橘乡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偏僻了一些,过了乡、翻过山,就是并州了。”伍英识说。
“我知道,我看过地图,那山叫断崖山。”应万初说。
“嗯,那一带乡民以种地,和种橘、茶为生,十分与世隔绝,通往外界的路是六年前乡民们自发组织凿修的,以方便他们运送橘子。”伍英识就此打住,看向应万初。
他眼神似有深意,应万初更从这番话中察觉到不对,道:“自发凿修?县衙没有拨款调人吗?”
“没有,不仅没有,当时的县事还数次派兵以剿匪为由阻碍修路。”
“为什么?”
“因为他们那儿真的有土匪,有个山寨,组织修路的人正是山寨大当家。”
应万初愣了一下,“那后来呢?”
伍英识:“后来那位县事忽然升官,调回京城了,剿匪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你知道的,没有县事,底下的人都是懒懒散散、得过且过,有什么好折腾的。”
应万初对他这句自我调侃很不满,蹙眉道:“伍英识。”
竟叫了大名。
与此同时,车辙不知磕到了什么,猛地一震!
应万初被荡得不稳,险些从坐上滑下来,伍英识眼疾手快去扶,不料紧接着又是一震,直将他震得一把扑在了县事大人膝上!
“不用行此大礼,”应万初叹息,“只是让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伍英识:“……”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心酸地想:伍英识!那些年长枪大刀、上阵杀敌的身板是喂了狗了吗?这么点动静就摔个马趴!
想梗着脖子问‘叫我干什么?!’的壮志雄心,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终于认识到,关于嘴上功夫、言辞机锋这件事,他怎么都不是应万初的对手。
应万初见他咬着牙不吭声,不禁一笑,又正色,问:“那个山寨大当家,当真是土匪吗?”
“哦,以前是,”伍英识整了整衣袍,顺便整顿心绪,“但早不干那些杀人越货的事了,不过他们和县衙结下了梁子,也不欢迎外人。”
应万初严肃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既然雪橘乡盛产雪橘,那就该广开销路、发展民生,山路如不好走,也该再修才是。”
这的确是他会考虑的事情,但伍英识看他一眼,仍不吭声。
应万初眼神一转,想入非非,不禁道:“英识,你,和那位山寨大当家,应该不会有什么约定吧?”
譬如官匪共存、互不干涉、互惠互利?
伍英识愕然,怒道:“我和他能有什么约定?每年多吃他几个橘子吗?我是想过帮他们重新开一条好路,但你之前的县事大人都不同意,傅云明也不搭理我。”
应万初微怔。
见他愠怒又憋闷,忽然想到这过去的几年间,他为了民生诸事,大概没少像这般左右为难、空有报复、无从施展过,不禁心肠一动,慢慢朝他笑了笑。
“笑什么。”伍英识把脸别开。
“英识,”应万初伸手搭上他的肩,“我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待多久,但只要我在一日,必定与你戮力同心。”
这话伍英识也曾说过,今日他原话返回,把伍英识说得呆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和他,能如此坦荡、推心置腹地交流了?
“等此案了结后,帮我找个机会,让我见一见那位傅大当家,你看如何?”应万初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