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狩上设计的陷阱没能落在太子身上,被药物刺激发疯的黑熊撞上了八皇子姬晟,令其坠马昏厥。
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太医诊断八皇子失了孕育子嗣的可能,虽从前担了一段时间“储君预备役”的名头,可此件事后,他才被彻底踢出竞争名单,成了其余皇子不会再针对的目标。
于是裕亲王得了接下来的安稳,也在乾元帝继位后淡出视线,出家为僧,好似两手不染红尘事,也对那至尊之位没了兴趣。
旁人不觉得姬晟会用这般屈辱的借口,为自己的野心做遮蔽,可乾元帝却不信——冷宫里的经历令他不会相信除梦中神女以外的所有人。
故而,不管姬晟有没有异心,乾元帝都将事事把控于手掌之中,却不想在继位后的几年,真还叫他暗中查到裕亲王姬晟虽出了家,但他从前府上的管家却在京郊有处私宅,养了位足不出户的妇人,带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那姿态,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倒似养在仆人家的女主子和小少爷。
原来,当年陷于皇位之争的八皇子姬晟借坠马一事,佯装无法生育,躲开了宫中算计,隔岸观火,便是想等当时的太子姬寰斗倒旁人后,再如黄雀般吃了螳螂。
但姬晟怎么都不曾料到,对方所具有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宫变后乾元帝登基,姬晟为暂时保全自己的势力不得已剃度出家,在凌云寺内韬光养晦,这一蛰伏便是十多年,本以为能从新后身上找到突破口,却不成正好撞到了乾元帝眼下。
如今,姬晟听乾元帝提起他那偷偷养在京郊的亲子后,终是再也戴不住那张温润作态的面具。
……这么多年,合着今上都在看他夹着尾巴装老鼠的戏?
裕亲王嘴角上的弧度一寸一寸落下,原先慈眉善目的菩萨脸瞬间染上阴鸷,随即讥讽一笑,“陛下还真是……算无遗策。”
乾元帝摆手,原先桎梏着他的承影卫瞬间松了束缚,又一次隐没于深林之内,好似从不曾出现。
姬晟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虽心跳如鼓,但他还维持着白日里那副优雅沉着的模样,拍了拍衣袖、裤腿上的灰,又捡起那枚蓝色的锦囊。
他道:“所以这东西,从未到过皇后娘娘的手里?”
乾元帝并不做声,但姬晟已经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皇帝,反问:“皇后娘娘可知晓自己被陛下如此监视看管着?”
乾元帝弹了弹袖摆,漫不经心:“朕自然不会叫她知道。”
“这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
乾元帝:“那是因为你废物。”
“……你!”姬晟阴着脸,打开锦囊,从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这张纸上提及了乾元帝从前的重重暴行与当年被隐藏起来的宫变之事,末了还写了几句有关于温渺金陵谢氏女身份的怀疑,虽他尚未掌握确凿的证据,但姬寰向来擅长揣摩人心、搬弄是非,三分假足以被他描绘成九分,这么一张纸任是落在谁手里,谁都会心中生疑,渐生嫌隙。
世人皆有好奇心,因此这件事本该很容易做成的,至少把握应在八分以上。
只是姬晟没想到温渺有好奇心但不多,不足以她接过礼后及时查看;也没想到中途遇上了睿亲王妃与陈晚秋那事,延长时间,冲散了温渺落在此物上的注意力;更不曾想到,乾元帝竟是连自己风风光光、违背礼法也要娶回来的皇后的身边,也安排了承影卫暗中监视,严密到如此地步。
到底是爱重,还是……多疑呢?
姬晟吐出一口浊气,“所以,陛下早就知道了。”
“若你依旧蛰伏,朕还能多留你几天,过过这吃斋念佛的日子,可偏偏你犯到了皇后面前。”
“姬晟,你该死。”
乾元帝想,他应当还算是一个忍耐力还不错的皇帝,早在几年前他就知道了裕亲王隐瞒的秘密,就是懒得戳破,好似想要在那没有神女的日子里,给自己找个打发时间的乐趣。
只是这裕亲王实在太过废物,蛰伏十几年,没能捣弄起来半点儿水花,不成大事,倒是一身路边野花的姿态,喜欢把眼睛往他妻子身上放。
……叫人厌烦的东西。
乾元帝已然失了和姬晟继续对话的兴趣,与其在这浪费时间,倒不如回房继续拥着皇后,嗅尽那缠溺至极的暖香。
是他今日犯了蠢病。
不等目眦欲裂的裕亲王姬晟再多说什么,乾元帝已然转身离去,玄色的披风几乎与林间夜色融为一体,浸染寒风,向山林出口的方向远去。
想要反抗的姬晟则被转眼现身的承影卫一掌击至后脑,浑浑噩噩躺到在地,眼中所瞧见的最后一抹画面是那染着尘土的锦囊。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反问自己,所以这些年背负不能生育的屈辱名头,剃了度出了家,不过是一场他自以为是的卧薪尝胆吗?
晚间秋风寒凉,会灵山中林子窸窣颤动,似乎有谁悄无声息地经过,只引得几只鸟雀地鸣,并不曾将这动静传递到凌云寺中。
乾元帝快步走回厢房,整个过程轻声得厉害,待进了屋后并不曾立马靠近床,而是褪去披风,抖落掉满身寒凉,直至那股秋意自周身散去,这才小心洗了手,重新走向床榻。
温热的被褥内温渺依旧沉沉睡着,并不曾被晚间的秋风打扰,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芙蓉面被室内的暖意熏出几缕薄红,暖香盈盈,无声烧灼着乾元帝的理智。
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