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二模那天,他们俩在我晚上睡着之后偷偷出门,你知道的,我那时候睡眠浅,还是立马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我下床打开门,问他们要去哪儿,等下还回来吗。我妈没过来,是我爸过来走到我身边揽住我肩膀,把我带回了房间,让我继续安安心心睡觉,但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就知道他还有话想跟我说,于是我等着他开口,好一会儿,他才跟我说,说肖阿姨去世了,他和妈妈要去帮忙料理后事……肖阿姨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然后我那天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完全没有睡意,一会儿就掉滴眼泪擦掉,一会儿就掉滴眼泪擦掉……我脑子里开始控制不住地去幻想……”
话语蓦然止住。
“在想我们几个去世的场景?”
“嗯。”她小声应了一句。
吴若然顿时嗤笑出声,伸手捏她脸:“我、就、知、道!谢谢你啊,幻想我们死了。”
林影玥被她那副佯装恶狠狠的模样逗得也笑出声来,眉眼弯弯,酒窝赧然。
“哎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嗯……我居然心里在害怕我妈以后的生活常态会不会发生改变,她最喜欢和朋友出去玩了。”
“对啊,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的友情脑其实有点家族遗传。是不是突然还挺理解你妈妈小时候因为爱玩不管你了?”
“放屁!那她之前也还是有点……不成熟的好不好?我就算真的倒霉,中了百万分之一的概率生了个孩子出来,虽然我友情脑也很爱玩,但我也肯定不会放任她不去管她啊!我可是一个负责任的人好吗?”她对吴若然的断定有些不服。
吴若然听她发泄完不满,闷笑一声:“行行行,逗你玩的啦。我肯定知道你就算再不喜欢你的小孩,你也一定会尽心尽责的。”
“……话题跑偏了,因为我根本不可能有小孩。”
“好好好你继续。”
“从那天过后,就真的和我所预料的一般,我妈出门的频率大幅度减少,甚至周末都不出门待在家里,我看见后心情很复杂,完全不能用单一的开心或是不开心去形容。她那副状态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高考前几天她才逐渐……嗯怎么说呢……逐渐恢复正常吧。”
“我现在想起来觉得还蛮好笑的,我需要她在的时候不在,比如高考完当天,我妈就不在家,而我反倒不是那么需要她的时候,她又说不出去要在家里陪我,一家子人也真是有够默契的……”
“我觉得我好矛盾啊,想她陪我又怕她真的陪我,有时候看她出去跟朋友玩还挺开心的……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听上去确实像是有点病。”
“……”
林影玥伸手去挠吴若然的痒痒肉,可惜被她精准躲掉了。
“前几天我爸妈误会我跟陈清溯谈恋爱,你知道我妈跑来跟我说了句什么吗?她只跟我说让我不要视男人为一切就行,让我在任何时候都必须要有支撑我做选择的能力,这个能力唯独不能来自于他人,尤其是男人。我当时就还挺开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一刻很喜欢我妈,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小时候我装睡,听见她跟别人打电话,说原本是想再要一个孩子的,但是……”她像是突然意识了到什么,音量骤降,近乎呢喃,“但是检查结果出来……说要不了第二个孩子了……”
“我怎么现在才记起这句话啊,当时出了什么检查结果……”
林影玥腾地一下坐起身,神情茫然。
“你当时只在意后半句,默默忽视了前半句,过了这么多年才记起来,就像你妈妈不知道其实你是因为她才想去学篮球,而不是因为陈清溯。兴许又要过很多年,又或是明天,她才能明白真相了。”
林影玥小学时,在彭莉女士的手机里无意间翻到一张照片,一张高中女子篮球队的合影——
彭莉女士单手抱着篮球,头上梳了一条又高又挺的马尾,她直直望着镜头,站在队伍中间咧开嘴笑,意气风发。
那是林影玥在妈妈脸上未曾见过的明媚灿烂。
陌生,美好。
她看了好久,好久。
“其实你跟你妈妈挺像的。”吴若然往身旁瞥了一眼,“想否认?”
林影玥保持缄默,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把我们原本的话题拉回来,事实证明,母亲有很多种样子,婚姻也是。你把你姐姐的婚姻和她成为母亲后的种种表现,本能地映射在了自己身上,给自己制造压力、产生阴影,这本身就是一种主观的以偏概全行为。还有,我一开始问的只是你不想和陈清溯在一起的原因,你给我在这儿扯婚姻和孩子干什么?你问问自己,你是不是下意识地也把自己锁进了这个世俗规训女性的牢笼里面?我只是在问你要不要跟他在一起,不是在问你要不要跟他结婚,更不是在问你要不要跟他共同养育一个孩子。”
“猫猫,是你想远了。”
“我……”林影玥满脸惊愕,一时语塞,“那我不想这些,不还得替陈清溯……呸!是替所谓的、几乎不可能会有的伴侣,想这些吗?万一他想结婚想生小孩怎么办?至少目前我很难想象,我会有产生这方面想法的半分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