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曜灵见此怔了怔,而后神色冰冷,攥紧匕首,兀的笑了一声:
“段司年,是不是经过昨晚和方才,你就以为我不敢?以为我心软?以为自己可以得寸进尺?”
话音未落,匕首就干脆地扎进了段檀左胸,程曜灵松开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段檀直直站在原地,唇角竟然勾起一点解脱般的笑意。
身上一疼,好像心里就没那么疼了。
只要能让程曜灵对他释放一点真实的情绪,那泼水也好,痛也很好,都比赶他走、视他如无物好太多。
何况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连扎刀都避开了致命处,不是心软是什么?
也就是程曜灵没法知道段檀在想什么,否则恐怕会怀疑自己那刀没扎在左胸,而是扎进了段檀脑子里。
程曜灵走到忠节夫人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屏退了房内所有下人,紧闭门扉,靠在门上默了许久,望着忠节夫人开口道:
“为什么跟段司年一起骗我?你明知道他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为什么还是看着我陷进泥淖?”——
作者有话说:我哇哇大哭
第68章
忠节夫人靠坐在摇椅上,听见女儿问话,捏紧了手里的书,掩住眉目,叹息般开口:“你还是都想起来了。”
“是啊,都想起来了,很多从前没想过的事也忽然明白了。”
程曜灵接着轻声问道:“当年霍冲事发之时,我真的是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大病许久,以至于落下胃疾的吗?”
忠节夫人放下书册,看着女儿的眼睛,面上仍是母亲的恩慈:“已经是当年之事了,何必问得那么清楚呢?”
“是你做的,对不对?”程曜灵单刀直入,只要一个答案。
忠节夫人悲悯地摇了摇头:“母亲也是为了……”
“为了我好。”程曜灵迅速地、严丝合缝地截住了这句话,眼里流露出深切浓烈的哀伤:
“让我生病是为我好,伤我也是为我好,骗我还是为我好。”
“可是我一点都不好。”
“母亲,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一直为我好,我却一点都不好?”
忠节夫人眉目低垂,从晃荡的摇椅上起身,轻柔地抚摸着程曜灵的脸颊。
程曜灵没有推开她,程曜灵舍不得推开她,程曜灵只是感受到她温暖的触碰,就已经委屈得眼眶泛酸了。
忠节夫人温柔而怜惜地看着女儿:“从前很多事,是母亲没有顾及你的意愿,擅自做主,不但苦了你,也让咱们母女间生了嫌隙。”
“你跟小良王的事,到底也是我考虑不周,我见你喜欢他,私心想着让你欢愉一天是一天,咱们母女也能有个契机重归于好,何况他……他又实在势大……”
忠节夫人说到这里,垂下眼帘,语气也有些滞涩,双唇轻抿,似有难处。
程曜灵立刻就捕捉到了,神色骤变:“他真的威胁你什么了是不是?!”
“我一个出家之人,他能威胁我什么呢?”忠节夫人仿若无事般笑了笑,面容略带苦涩:
“说到底,还是母亲从前对不住你,如今又顾虑太多,才让人拿捏摆布。”
程曜灵闻言,眉目凛冽如寒冬,捏紧了拳头,只觉得自己方才捅段檀的那一刀还不够深,准备走出房门就去和段檀对峙算账。
奈何忠节夫人见到她这般情状,眉头轻皱,眼泛哀戚,欲言又止。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程曜灵心脏像被攥了一把般揪着疼,刚来时候的兴师问罪、委屈失望浑都忘了,全化作对母亲的心疼。
这毕竟是她的母亲,是承受了怀胎分娩之痛带她来到世上的母亲,是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能一眼认出她的母亲。
忠节夫人用手帕拭了拭眼角,握着程曜灵的手恳切道:“阿羲,今天你跟母亲交心,母亲也跟你交心。”
“你的性子太烈,太过较真,是非曲直面前,一定要分个明白,但这世道并非如此,你从军几年,在边关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回朝又……又落得那样结果,也该有这个见识了。”
“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见过圣慧皇后的下场,武阳长公主的下场,你师傅的下场,你还没有吃到教训吗?”
忠节夫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将女儿的手捂在心口,眼中淌出热泪:
“我、我活到这把年纪,父母俱丧,知交死尽,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也只剩下你这一个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