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动着程曜灵脸侧碎发,她问:
“杨遥臣,去年你生辰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等我及笄……后面你想说的是什么?”
“……我忘了。”
其实怎么会忘呢,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得当初自己说那句话时,是怀着怎样的憧憬和期望,可是如今他已一无所有,无力作为,所以只好忘了,只能忘了。
就像他为她做过的君子,为她做过的英雄,都是出不了口的。
他不想告诉她,其实忠良就是会蒙冤惨死,其实朝上根本没人在意对错,其实世道就是这样不公,世人都在欺都在骗,自欺欺人、骗人骗己,连她视为亲父的君王也是,连她心仪的意中人也是。
所以就都忘了吧。
“那你能再好好想想,直到想起来吗?”也只有程曜灵才会这样问。
杨弈眼睫半垂,声音很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何必非要问清楚呢?”
“我要离开京城了。”程曜灵说。
杨弈猛地抬眼,神色大震,只见程曜灵继续道:
“我是为我母亲来的京城,现在既然她不需要我,那我也不想再继续呆在这里了,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杨遥臣,京城真的是很贫瘠的地方,但我在你身上闻到花香。”
“那句话,我还是很想知道,但你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吧。”
“看在那半截话的面子上,我会记得你的。”
“你不用记得我了。”
清冽的月光下,杨弈脸上陡然绽出一个笑容,目光无比明亮澄澈,冲程曜灵展开怀抱,言中无限畅快无限情意:
“将季女兮,来逾我墙。”
本来是《诗经》中少女战战兢兢,求情人不要越墙前来相会的句子,硬是被他改成了请少女赶紧翻墙来见情人的意思。
而且那语气那架势,简直气势如虹,恐怕当年天授帝登基之时,也没他现在这么称心如意。
“曜灵,我们私奔吧!”
程曜灵怔愣一瞬,还来不及思索杨弈为何突然之间转变如此之大,就已经惊喜地弯起眉眼,像只展开羽翼的鸟儿般落在了他怀里。
次日大雨,她入宫去跟慕容瑛和阿白道别。
慕容瑛看出端倪,几句话就诈出了私奔之事,却毫不阻拦,竟然还很高兴地送了她满满一袋子好用的铜钱碎银,说夜长梦多让她赶紧跑。
而程曜灵跟阿白道别的时候,一点也没遮掩,说的是实话。
阿白神色似乎有些不对,数次攥紧程曜灵衣袖又放开,但逃亡在即,程曜灵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给她,没跟她呆多久就去找天授帝了。
天授帝笑着责备了她几句,说她不懂事,说靖国公府实为良配,她该体谅忠节夫人的用心。
程曜灵一一答应。
……
一个风雨淅沥的傍晚,程曜灵和杨弈乔装改扮,相携走过梧桐巷,越过凤凰街,穿过甘露门,逃离了京城。
开始自然是浓情蜜意,欢喜不尽,怎样都是好的。
劈柴生火是闲情野趣,粗衣布衫是返璞归真,糙茶淡饭也有其中真味。
杨弈用买来的廉价纸笔肆意铺绘程曜灵的一颦一笑,给她讲古往今来的情诗情赋,觉得他们是戏词话本里才有的神仙眷侣。
程曜灵也喜欢他清隽眉目,喜欢他开心时翘起来的嘴角,害羞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连他不通俗物也觉得鲜活好玩儿。
两个人在溪边摸鱼,大笑着跌进泥水里,亲密无间地玩闹,靠近时彼此的呼吸打在脸上,都听见剧烈的心跳声,是对方的,也是自己的。
少年人的悸动不可遏制,后来就顺理成章地有了第一次唇齿相贴,第一次肌肤相亲。
抱在一起滚到床榻上的时候,杨弈脑中有一瞬空白,呼吸沉重,束手束脚,红着脸说话磕绊:
“不行……你我、尚未成婚……如此……如此不合礼法。”
程曜灵脸也烧着了,看着他认真道:“我这里没有婚,两情相悦、情之所至,就是礼法。”
杨弈难耐而慌乱地摇头,眼里都忍出水光了:“万一、万一有了孩子……我们还在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