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时候沧州又乱,我顾念邓家和沧州,执意北上,失去了你,从此再不理天下事,一心扑在程家,只当自己是程家人。”
“侥天之幸,你失而复得,可没安稳几年,偏要去从军,我想拦你,但你巴着慕容平溪,由长公主拍板,硬是坐定了此事。”
“少年怀一顾,长驱背陇头,我是管不了你了。”
见程曜灵听得入神,赫连先不动声色地端起粥碗,喂了口温粥到程曜灵嘴里,程曜灵无意识咽了下去,呆呆吃了两三勺才反应过来,顿时对赫连先怒目而视。
赫连先笑了笑,又放下粥碗以示诚意,继续道:
“好在你们大胜,而大胜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头了。”
“我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你叔父跟北戎勾连,收受北戎贿赂,领头在先帝身边煽风点火要召回长公主的。”
“他们太蠢了,兵贵神速,那样的大胜,趁势席卷而上直捣北戎老巢,以长公主的能耐,灭了北戎王庭也无不可。”
其实即便如此,她本来也只会冷眼旁观,她从小聪明绝世,向来没有拦着蠢人干蠢事的慈心。
但偏偏他们要干的蠢事涉及了程曜灵,她到底顾念女儿,终究是开了口。
“我为此斟酌言辞,面圣劝了几句,先帝面上尊重,连连称是,但第二天,你叔婶便借你堂弟的名义,挪转我手下田产庄子,显然是先帝的授意,我自无话可说。”
“我也是那时候终于明白,原来我在邓家是外人,在程家也是外x人。”
“大央磨灭我功绩姓名,先帝杀我夫君金兰,所谓忠节夫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我便不忠不节,投向了北戎。”
“而北戎能给我的,你也看到了。”
赫连先起身走向帅案,揭开了扣着帅印的盖子,拿起帅印对程曜灵道:
“我在大央是夫人,连手下的田产庄子都保不住,但在北戎是统帅,千军万马尽在掌中。”
“曜灵,你我曾为之流血牺牲的王朝,不过是一具虚伪腐朽的棺椁,你不埋葬它,它就要埋葬你。”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要你投靠北戎,人生不是非此即彼,何况我明白你的性子。”
“我只是要你,不再捍卫大央。”
可如今除了大央,又有什么势力能够对抗你呢?
程曜灵默然许久,并未回应。
她与赫连先之间,隔着太多条性命,阿云若、慕容瑛、阿宁、红缨军、九妘、还有无数沧州军民……时至今日,她们已是血海深仇,不是赫连先说出苦衷就能够化解的。
她此刻是有动容,但如果她就这么原谅了赫连先,谁来为那些无辜之人、那些枉死的魂魄讨回公道?
她不能原谅,她无法原谅,她绝不原谅。
“都兰诺……是你送进宫的吗?”她硬起心肠,思及这件事,沉声问道。
赫连先并不否认:“一个一心为部族复仇,想要刺王杀驾的小姑娘,实在让人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呵。”程曜灵发出一声冰冷的气音:“她背上的奴印可是拜你所赐烙下的。”
赫连先抬了抬眉毛,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帐外的传令兵叫了出去。
程曜灵歪头靠在铁笼上,闭目养神。
午时有小兵来给她喂饭,胃里实在烧得慌,她勉强吃了两口。
“曜灵,竟真的是你。”似曾相识的甜润女声陡然响起。
程曜灵心下惊疑,抬眼细看,见到了头盔下那张尽管乔装过,却还是能依稀辨出秀美容颜的脸。
“陈……”
“我如今随我母亲姓赵了,改叫赵女王。”从前的陈惠男,如今的赵女王如是道。
程曜灵扯了扯唇角,虚弱而诚恳地赞道:“好名字。”
“他们都说赫连将军抓住了大央从前的红缨军少帅,我本来还不信,找机会过来一看,没想到你真的被抓住了。”
“嗯。”程曜灵没多解释什么,皱起眉头问赵女王:“你处境如何?这会儿怎么会在这儿?”
“那个假的慕容子渊,他其实是北戎的四皇子,穆王和飞雪盟搅乱京师的那晚,他在亲信接应下,带我离开了京城,回到北戎,我如今改名换姓,是他的皇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