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等她再次回到军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四月雾雨,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不时有闪电穿过云层。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不自觉加快步调。
原本紧闭的房门虚掩着,透过一丝微弱的灯光,安静得诡异。
她推开门,电闪雷鸣之中,病床竟然是空的。
她立刻冲出病房,找到当晚值班的护士。军区医院连走廊里都是伤患,护士医生忙得焦头烂额,并不清楚谢无奕什么时候离开,只是说他换了身衣服出去散心,很久不见回来。
“他都说了什么?除了散心!”
护士急得直冒汗,“好像还要走了报告……长官你去哪?!”
他知道了。
陆钦游向某个方向狂奔而去,没入雨雾之中。
赫利厄斯公墓前立着一个人影,暴雨之下,他依旧站得笔挺。狂风吹过他的军装,上将肩章在寒夜之中熠熠生辉,没人知道他到底站在那多久,或许久到足以回忆每一个牺牲的队员从死亡到初见。
陆钦游停下脚步,他也回过头来。
那双卡布里蓝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地望着她,闪电照亮他惨白的脸颊,还有两道长长的泪痕。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寂寥,都要沉默,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了。
“为什么骗我?”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几乎难以抬起头来。
“为什么骗我?!”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消瘦的身形在狂风暴雨之下摇摇欲坠。她想要扶住他,却被打掉了手。
她的沉默被他曲解为哄骗,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她的错。可是面对那样的谢无奕,她不想为自己辩解,只想紧紧地把他拥入怀中。
“对不起。”她真诚道,向他伸出手去,“回去吧,哥哥,淋雨会着凉。”
“你觉得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拖累了你们,对吗?”他冷冷地看着她,明明就站在那里,却显得离她好远。
——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远。
她看着空落落的手,患得患失地缩回手去。
“我并没有这么想。”
“是吗?”他向她逼近,目光紧盯着她的眼睛,必须要挖出她内心深处,“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行动?就因为我是个流过产的Omega,你们就要把我抛弃是吗?!”
她心一颤,尤其是听到“抛弃”二字。
“这不是抛弃!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支持你高强度的战斗,很可能会……”
“老子就算死也得死在战场上!如果连仗都打不了,那我还能干什么?!”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五官也因情绪过激而轻微抖动。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就是控制不住。
“其实没了这个孩子也挺好的。”他冷笑一声,脸侧滑落的不知是泪是雨,“这样我就不会被某些人打上废物的标签,关在笼子里什么也做不得。”
她张了张口,尽全力忍耐着:“跟我回去。”
“回去?我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他咬牙道,“死也不回。”
陆钦游知道他再这么淋下去迟早会出事,只能妥协道:“跟我回家。”
“家?”他将眉一挑,用力地甩开她的手。“我跟你没有家。”
她攥紧拳头,用力到泛白。只是谢无奕轻飘飘的一句话,尽管只是气话,却足以击垮她的信念。
“我们没有家?”
“对。”他恶狠狠道,逼自己足够狠毒。
一颗豆大的泪珠自她的眼眶坠落,划破了那双卡布里蓝。
“谢无奕,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喜欢你?还是觉得我抢走了你的光环,搞砸了你的人生?”
谢无奕一怔,不知被哪个字眼刺中,毅然决然地撞过她的肩膀,向雨幕深处走去。她望着他的背影,或许下一秒,或许再走一步他就会无力地栽倒在地,可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任雨水砸得千疮百孔。
有那么一瞬间,她庆幸自己没有带伞。
谢无奕需要冷静,她也需要。狂风骤雨,她独自行去,军装被雨水打湿,愈加沉重。她敲敲巷口的铁窗,丢出两枚星币,对方递给她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木香的威士忌入喉辛辣苦涩,她倚着墙壁,默默等待烈酒回甘。
她并不嗜酒,也鲜少失言。刚刚那句话,谢无奕必然当真了。
等到足够冷静,她才动身出发,回到那个不是“家”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