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们曾经如此熟悉。
那人身着玄黑重甲,肩披烈烈红绸,身姿挺拔如松,气宇轩昂。那张脸俊美英武,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察觉其周身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森寒,以及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律潜永远记得那一天。
无堕河水浊浪滔天,河面飘着细碎的冰晶雪花,刺骨寒风裹挟着战场浓郁的血腥气呼啸而来。上弦月那双寒芒隐现的眼睛,越过波涛汹涌的无堕河,先是死死锁定对岸的烬天上神癸无,随即缓缓扫过整个神族大军。
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上弦月薄唇轻启,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与霸气,清晰地传遍战场:“三日之后,黄昏当尽之时,癸无。我要你跪伏受死!”
话音甫落,魔族大军顿时爆发轰鸣,纷纷以剑击盾:“神族当灭,阴神永存!”
“神族当灭,阴神永存!”
声浪震天动地,杀意直冲云霄。
癸无身为神界至尊,岂能示弱,当即厉声回应:“魔族狂悖,搅乱六界稳定简直是自寻死路,三日后魔族必败!”既回击了挑衅,也鼓舞着神族士气。
那日收兵后,律潜于夜深人静时离营,寻至一处僻静之地,指尖神光流转,设下一道传送阵。
她与莹飞所修同源,倾音神殿的神裔,永生永世只能精研治愈之术与操控类的符箓阵法,这是血脉中无法打破的桎梏。
虚空之中神光斗转,阵法瞬息启动。
而传送的终点,竟是一座漫着血腥与杀伐之气的魔族行宫。
魔神上弦月出行,必是香车宝驹,仆从如云,断不会委屈自己从奢入俭。
此时,行宫内寂静无声,恍若空无一人。
律潜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纤指拂开重重纱幔,刚准备进去,耳畔忽然一热。
一道温热吐息毫无征兆地吹入耳蜗,耳边传来一声喑哑的低笑,律潜浑身一颤,还不及反应,便被人打横抱起。
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幔,行至床榻,男子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间欺身而上。
律潜推拒着身前坚实的胸膛,眸中惊意未退:“你……”
“我什么?”上弦月低笑,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唇,落下一个轻柔却霸道的吻,“想我了?”
没有神魔殊途的对立,没有阵营不同的隔阂,此刻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恋人,急切地倾诉着刻骨的思念。
“我还以为,你会留在神界,不再出来。”上弦月熟练地解开她腰间的丝绦系带,语带调侃,眸色却深。
律潜环上其脖颈,任由那强健的双腿抵开膝盖:“我很担心你……”
上弦月漫应一声,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平坦柔软的小腹。
“血流漂杵,非你我所愿,魔族既然已经拥有阴神本源,又何必对神界步步紧逼?”
上弦月动作未停,褪去彼此繁复的衣袍,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与腹肌,紧扣着身下之人,喉间溢出的滚烫而沙哑气息:“正因我曾为神界之人……才更该赶尽杀绝。”
“神界所奉天道,一些上神不过是虚伪自私,党同伐异之辈!”
腰身猛地沉陷,将未尽之言碾碎。
“神界所求的安宁不过是覆巢之下的脆玉。”他在灭顶的欢愉中字字诛心,“这些年来,天道何曾有过慈悲?凡人苦修数十载,还不如神祇随手赐下的残羹冷炙。”
律潜唇间溢出银丝,维持着清醒:“我知晓。”
数千年前,上弦月尚未叛出神界堕入魔道,二人曾结伴同游人间。
他们遇见过一位醉心修炼的凡人,那凡人天赋异禀,颇具神缘,在修炼之事上勤勉不辍,无论五更寒天,还是暴雨倾盆,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在二人看来,此人踏破虚无,飞升成神本是水到渠成。
可是后来,此人未能如愿。
原是灵寿上神座下一名弟子,托人向执掌飞升事宜的昊彧上神进献厚礼,说自己于凡界修炼时,有一位生死至交,近日也将渡劫飞升,恳请昊彧上神“酌情关照”。
这一“关照”之下,那名曾被上弦月与律潜看好的凡人,便被硬生生挤下飞升名录。
神官之位早已饱和,亘古以来,神界权柄已被瓜分殆尽,后来者纵有通天之能,最多也只能充任神兵神将。而如今,神界连这些位置也日渐冗赘。
神界从不养“闲人”,故而每次飞升,名额有限,美其名日择最优者、最具仙缘神缘者。
久而久之,这话却成了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