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放下金杯,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张燕脸上,忽然问道:“张將军,依你之见,何为————大丈夫?”
张燕不假思索,胸膛一挺,带著草莽的豪气:“阵前斩將夺旗,万军之中取敌首级,是真豪杰,大丈夫!”
吕布缓缓摇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哂笑:“匹夫之勇,不过百人敌。
项籍勇力冠绝天下,终自刎乌江。此非大丈夫。”
张燕沉吟片刻,想到自己拥眾百万,纵横太行,又道:“那————如温侯这般,號令万千铁骑,挥斥方道,决胜千里,当是大丈夫!”
“对了一半。”吕布目光深邃,“號令万千,若只为割据一方,打家劫舍,终究是流寇草莽,上不得台面。”
张燕被说中心事,面色微僵,拱手道:“愿闻温侯高见。”
吕布道:“以平民之躯,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拜將封侯,名留青史;更能封妻荫子,福泽后代,为子孙开闢一条世代簪缨的康庄大道!这,方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张燕呼吸一滯,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彩。
他出身微寒,啸聚山林实为无奈,內心深处,何尝不渴望那光宗耀祖、青史留名的正统荣耀?
吕布这番话,可谓正中他下怀,让他深以为然,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吕布意有所指。
“温侯之言,如醍醐灌顶!”张燕嘆服。
吕布见火候已到,便开门见山:“张中郎亦是一方豪杰,若要立此大丈夫之功,路径只有一条一归顺朝廷,洗去贼名,堂堂正正做官!唯有如此,方能大展宏图,不负此生!”
张燕已知其意,肃然道:“燕,愿听温侯教诲!”
吕布目光锐利起来,“既然要当官兵,就要有官兵的样子。你的部眾,需得接受改编,纳入朝廷兵马序列。军纪、號令,皆需与我军一致。”
他稍稍停顿,给张燕消化的时间。
“为此,我们两军需得多多亲近。我会派遣军中老练的校尉、都尉,至你军中传授战阵经验,整飭行伍;
同时,也会从你的队伍里,徵募驰勇健儿,补充至我的主力之中,让他们有更好的前程,也为全军树立榜样。”
张燕心中瞭然。
这是明晃晃的制衡之术。
派军官来,是掺沙子,掌握他的队伍;
徵募他的精锐,是抽走他的骨干,同时也是人质。
若在以往,他必会拍案而起,视此为奇耻大辱。
但此刻,他看著眼前华美的御用酒器,回味著“拜將封侯”、“世代簪缨”的话语,又想到吕布许以高官厚禄、光明前途————
他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放下心来,甚至对吕布生出一丝敬佩。
这才是一个成熟的、值得投靠的雄主该有的手段!
若吕布盲目信任他,那是愚蠢,难成大事;
若一味打压剥夺,那是刻薄,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