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园暗道的秘密,应该是聒噪鸟露娜被发配到园后,从空中俯瞰时偶然发现的吧?那条秘密通道对困於地面视线的人类而言確实隱秘,可在飞行的俯视视角下却是一目了然。百年前修筑王宫的建筑师们应该也无法预料到这样的情况。”
“还有最重要的。”伯爵又为自己沏了杯茶,让身体重新坐正,补充道。
“露娜·西尔维婭平时说话顛三倒四的,还总是模仿別人说过的台词,这可是任何和它接触过的人都会察觉到的事实。那三个连先王命案都能破解的聪明人,又怎么可能忽略如此明显的异状呢?”
“伯爵阁下,你太忽视先入为主的作用了。”
替身轻轻摇头。
“那些人一开始就默认了露娜·西尔维婭是个人类,在此前提下,这些异常自然会被下意识解读成性格乖张或一时口误。至於密室脚印的问题,也可以用其他的原因解释,比如那五组脚印全部是伯爵你在事后偽造的。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毕竟最早抵达现场的就是你这个知情者。既有动机,也有能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勒克莱尔摊开双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告別和討论这些天马行空的假设吧?”
“自然有真正的要紧事。”
替身坦然地点头—
“就像旅行者们为了聒噪鸟的事情被一叶障目一样,同样身为戏中之人的我,也有一些问题渴望得到阁下的解答。”
勒克莱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顿:“那你可能找错人了。这种问题,或许该去问那位女武僧的师父。”
“恰恰相反。”替身的目光犹如烛光灵的火光般摇曳,“我的这个问题,只有您能解答。”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如同阴谋家的密语—
“不管是我还是那三个旅行者,都知道—一我们正身处於一场角色扮演游戏之中,而这个世界的操控者则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婉龙,她和她的规则手册定义了这片狭小天地的一切。而我们作为被创造出来的角色,只能通过声音与文字感受信息,由十面骰的点数来决定行动的成功与否。”
伯爵的眼神变得茫然,但替身—一或者说真正的雨果—一—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包括国王的斩首事件在內,这些情节全都是小说家婉龙为了游戏所创作的故事。
“我甚至可以猜测到她设计这段剧情时的灵感来源—一只要看到黑眼鱷酒馆的店名,以及那个敘述性诡计的运用,就知道这个案子在底层逻辑上,化用了我曾经和她提起过的那起富翁绑架事件”。同样是金蝉脱壳的计策遭人利用,真国王在酒馆散布的“邪龙附身“谣言,简直就像那封寄给富翁的恐嚇信一样。
“我想婉龙肯定还为此特意取材过。毕竟那个国王真身的形象,与我曾经面对的那个虚荣的地產富翁完全如出一辙。仅仅通过侧面描写,就把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表现得淋漓尽致——只能说真不愧是专业的小说作家啊。”
勒克莱尔不知所谓地皱起眉头,在雨果眼中却像一具精心操控的木偶。
“我原以为只有前任国王才是个疯子。”伯爵轻声说道,“难道这张脸本身带著某种诅咒吗?”
“我对这个游戏本身並没有抗拒——但真正的问题在於,这个纯粹由言语构筑出来的世界,太过於真实了。”
雨果没有理会他,接著说道一“虽然因为这个故事中最核心的敘述性诡计的存在,我们所有人都被蒙蔽了视觉和部分听觉,以至於意识不到聒噪鸟的存在,甚至无法听见它在身边拍动翅膀的声音。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一个游戏主持人所能构筑的范畴。”
雨果手指向勒克莱尔的身后,透过窗户暮光为每件家具都镀上金边一—
“我说的不是细节上的擬真,而是行为动机上的矛盾——一个优秀的作家当然可以详细地描绘出一个被搬空的伯爵宅邸的细节,设定一个忠心先王的大臣在退居幕后时心生怎样的感慨,但她唯独无法控制玩家们的感官。
“此时此刻,越橘、连武和嘉德丽雅正在黑眼鱷酒馆的分店客房里大饮美酒,但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在婉龙遵循的游戏设定里面,饮酒可不会提升属性,想要藉此提高声望,也必须到酒馆里举行宴会才行。三个人关起门来自斟自饮地开始庆祝,这在纯粹的游戏里,简直是莫名其妙的行为。”
“相同的疑点还有许多。比如在调查国王命案的线索时,明明三名玩家是一起坐在吧檯上进行的游戏,却选择了分头行动—一这样的话,游戏主持人的负担理应加重才是,但他们的行动却完全不受此影响。更可疑的是,三个人重新匯合之后,竟然还需要彼此重新再交流一般情报一难道那些信息,不是玩家们一起坐在主持人屏风前方共享的吗?”
“此外,还有越橘在阁楼那里和伯爵你的对峙。我实在是想像不出,到底应该用十面骰扔出什么样的点数,才能达成一只手拉住您的手臂,然后强迫您聆听他们的推理”这样的细微操作一到这个阶段,已经分不清何为游戏,何为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