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雪垂着眼,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
按道理说,有客人自远方来,她作为东道主,理应主动问候对方。可丛雪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见面震得回不过神,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了,只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
她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专门来找她?
可舌头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样,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那个瞬间,丛雪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原来,时间并没有让她变得洒脱啊。
她以为跑了足够远、忘得够彻底,早已经摆脱了方屿青对自己的影响。可是他一出现,仅仅是站在这里,轻而易举就击溃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镇定伪装。
她依旧很羞怯,依旧束手束脚,甚至没有办法主动开口,像老朋友那样若无其事地打一声招呼。
无所谓了,丛雪心想。她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游刃有余过。
可方屿青似乎也在发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不大自然地问:“这一年,你一直都在璃岛?”
“也不是……”丛雪愣了一瞬,缓缓解释,“我先在国内待了几个月,来璃岛……差不多有半年多了吧。”
方屿青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身上这种欲言又止的时候并不多见,丛雪不由得抬眼,悄悄看向他——感觉这个人似乎变了许多。
那股素来从容不迫、冷静又自洽的气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寂静的疲态。
他瘦了很多,轮廓更冷硬了,眉目间有隐约的失落,还藏着一种说不清的黯然。
让她忽然有一点点心酸。
她很想问问他,这一年过得怎么样,在美国的学业是不是顺利,和宋恩让……是不是也好事将近。
这些问题在心头滚来滚去,燥得她喉咙有点发痒。她鼓起勇气,刚想要开口,院墙外边忽然响起一道响亮的招呼声——
“丛雪,你收拾好了没?”
武昂站在巷子里,背上背着巨大的登山包,穿一件灰紫色的硬壳冲锋衣。乍一看,同丛雪身上这条裤子很像是情侣款。
“你什么都不用带,我这里都有,饮料和零食都是你爱吃的,咱们可以在外面呆一整天——”
武昂笑得容光焕发,头发也像是精心打理过,根根分明。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眼看到站在丛雪对面的方屿青。
方屿青也看见了他。
霎时,小院里的空气凝滞起来。方屿青的眉峰缓缓蹙起,眼底聚着一层无声的阴影。
“丛雪,这是谁啊?”武昂愣了一下,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防备。
丛雪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方屿青。
他们之前的关系——那些模糊、混乱、不伦不类的情愫,已经被时光硬生生切断了。
如今面对面站着,竟一时找不到一个体面的称谓搪塞过去——既不是“前男友”,也算不上是“朋友”,难不成,还要用“高中同学”这么个有点滑稽的称呼?
丛雪的犹豫被方屿青看在眼里。
他紧蹙着眉,上下打量了武昂一眼,脑子里想起曾令图念叨了很多遍的——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
这三个字逼着他去理解一个残酷的事实。
呼吸有些发滞,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迟钝的痛感。方屿青望着丛雪,眼神没有愤怒,也称不上质问,只藏着一点无处安放的委屈。
这一年,他设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方式——亲眼看着她属于别人。
他的女孩,属于别人。
勉强维持的平静开始一点点皲裂,方屿青喉结滚了几下,极力把那股酸涩的情绪咽回去。
他哑着嗓子道:“阿冬是我舅舅。”
丛雪一愣,眼睛瞬间睁大了。
“哦!原来,你是来找冬叔的啊!”武昂好似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理所当然地站在了丛雪身旁,伸着脖子望了望,“咦,冬叔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出门了。”丛雪干巴巴地说。
“他又出门了?得,我还以为他没起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