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个聪明人,不想触魏逢霉头,琢磨出不对劲,先来问一句。
许庸平有半晌没说话。
“再等等。”他道。
张恪问:“等多久?”
许庸平:“两个月。”
“两个月?”
张恪苦着脸说:“你也知道立后的流程繁琐,过两个月便有些来不及了。明年开春又有明年开春的事,礼部要安排朝会,国子监开学一应事宜……”
许庸平道:“你可与陛下说明。”
张恪闭上了嘴。
许庸平:“他年龄尚小,今年来不及后年也是一样。”
魏逢年底十八,其实是稍迟的年纪了。张恪隐约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道:“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是在他跟前碰了钉子,你都怕惹了他不快我就更害怕了,此事我能拖一时是一时。只朝中其他官员不这么想,总要上奏说‘国不可无君,君不可无后’,又要说承宗庙、重社稷、延嗣续这些话,到时……”
许庸平:“总要看他意愿。”
张恪一想也对,逃避道:“到时候再说吧。”
棋盘上黑子白子对弈,有几息张恪没有说话,额头上渗出细汗。他瞪眼看着,注意力再集中也渐渐显出颓势,最后力不从心地苦笑起来:“你还真是……”
是什么呢,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两朝臣子。最后他将捏得汗湿的棋子放下,突兀道:“你恨过吗?”
许庸平放下了最后一粒棋子。
已经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张恪道:“我有时候觉得,你是恨过先帝,或者今上的。”
“有吧。”许庸平说。
张恪意外于他会对自己说肯定的答案,下意识屏住呼吸。
“人不能控制的事很多。”
许庸平掌心握着那粒废子,一心二用道:“看自己得到了什么。”
张恪问:“你得到了什么?”
这是一个超出目前他们关系的对话,张恪很快意识到,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捏了捏手心的汗。
面前青年望着窗外,似乎在思索。
他走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经历很多事。早年刚入官场时面对的恶意和陷阱只多不少,许家的名头不能帮他抵挡所有的危机。人在黑色的染缸中呆久了,看上去还是以前的自己,从内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震荡。
张恪转移了话题:“行宫避暑,这是许尽霜回京上任后办的第一件差事。都督府这么多人,他一上任就能陪同今上接见外藩属臣,你这是要让他惹众怒。”
许庸平:“富贵险中求,人想要什么总不那么轻松。能在今上面前留印象的差事一般都不好干,他想做,便给他机会。”
“许尽霜这种呼朋引伴的性子……”张恪摇了摇头:“会跟所有前来的官员称兄道弟。”
许庸平:“他性格如此。”
他不知是不是没听出自己话中的意思,张恪不再提醒,转而说起半月后要接见的外藩属臣:“听说达乐有七个女儿,最小的那个最漂亮,很有异域风情,我们有眼福。”
张恪:“你应该比我清楚达乐把这个女儿带上的意图。”
许庸平模棱两可地说:“到那日再看看,万一……”他没将话说完。
张恪:“万一陛下喜欢?”
许庸平笑笑没说话,张恪听出他不欲再谈,将话题拉回礼部如何接待,接待的规模如何上。
二人商议处理了政务上的事,一抬头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许庸平仍然四平八稳坐着,张恪奇道:“你不去清凉殿?”
许庸平静了静:“夜里还有些事。”
张恪更奇道:“什么事在阁老心中比陛下更重要,我倒要听一听了。”
许庸平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识趣地说:“你也总要有自己的生活……你记不记得我有个侄女,上次与你提起过,她今年正好十五,我长姐想请我替她说个媒,问我相熟的同僚里头有没有信得过去的,我头一个想到你。话说到此处,我记得章仲甫也曾想将其中一个女儿下嫁于你,可见你的性格品行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那小丫头温婉大方又善解人意,娶回家做妻子是极好的。”
张恪滔滔不绝说了半天,道:“你这么多年孤家寡人惯了,身边是时候有个知冷知热的,你如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