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庸平陪她用完早膳又坐了会儿,辰时三刻才起身。
国公府沐浴在一片金色阳光中。
“三少爷。”
许庸平颔首:“申伯。”
申伯踩着同一双平底青布鞋,毫无起伏道:“国公爷找您有事相商。”
“有劳申伯带路。”
申伯在前面走,余光瞥到对方缓行身后的模样,心底可惜这样一个可塑之才,偏偏是庶出。
许国公一共有两个儿子,许宏禄和许宏昌。其中许宏禄是长子又是嫡出,他有三子,长子许尽霜和次子许僖山是正妻邓婉所出,前头有了两个嫡孙,后面这个庶出的难免受忽视。
他从小也不怎么打眼,念书时没显露出什么天分,倒是对佛经禅道更有兴趣,就这么一路不起眼地长大,突然在太宗皇帝薨逝那一年把肃王堵在了皇城外。
“阁老是大忙人,国公爷想见一面还要等日子。”
许庸平:“祖父想见我,我自然该去尽孝。”
申伯走得快,闻言没说什么。许重俭的住所在整个国公府的正中央,细看屋顶是琉璃瓦。瓦片经由阳光一照,光影怪诞地流转。
“来了。”
许庸平:“祖父身体比上一次更康健了。”
许重俭抽着一根细长的烟斗,烟丝从里面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他咳嗽了一声,沙哑道:“这东西倒是有味儿,难为你大哥有孝心。”
年老体衰后五感衰退,喜欢这些辛辣呛口的东西。
漳泉之地多水手,许尽霜回京在即,走水路提前捎带回来的。
“你在西南那么久,也没给家里带什么东西。”
许庸平没有提醒他自己带回来的灵芝人参都在库房里堆着,笑笑没说话。
“有空跟你大哥多联系,他也快回来了。”
“祖父教导,莫不敢忘。”
许庸平道:“大哥虽远在漳州心中仍然惦念祖父。”
人老了就图儿孙孝敬,许重俭又抽了一口烟,淡淡道:“秦炳元倒了,后一步打算怎么做?”
许庸平:“大哥任地方知府也有三年了,到了回京的时候。”
“漳州知府顶多算个正四品,地方官不比京官,你让他连跳两级恐怕朝堂之上多有闲话。”
许重俭:“想好如何做了?”
他虽老,却没有糊涂。许庸平掠过他望向他身后大小不一的铁棍刑具,上面似乎还有斑驳血迹,陈年的血腥味附着在上面,连同屋内越来越重的老人气息一同入侵记忆。惨叫声、皮肉开裂声不绝于耳。他收回视线:“祖父放心。”
许重俭摇头:“你行事太仓促了。”
“先是都督府一个左右副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一步就是都督之位。你谋之太急,少年天子会有察觉。他虽年幼,却不是个简单角色。一次两次罢了,再有下次就不会听之任之。”
许庸平:“还请祖父提点。”
“只要不是我许家的人,是谁都行。”
许重俭道:“尽霜是许家嫡孙,他的去处我为他看好了。你五弟那边,都督府还要为他多加留心。我这儿有秦炳元历年来的把柄,明日上朝会让御史台的人呈给陛下,弹劾秦炳元借官职大行便利,至于揭发的事,让你五弟去做吧,也让他在陛下跟前露露脸。”
说了这两句话他已觉疲惫,又抽了口烟,道:“族中长老对你不成亲的事颇有微词,你自己看着办。”
许庸平告退离开,仍是上午,金光穿透门槛。许重俭眯了眯眼,一旁申伯上前为他添衣。
“你怎么看?”
申伯道:“三少爷终归是庶出,上不得台面。做个垫脚石便罢了,万事还要等大少爷回来再说。”
许重俭卷起烟丝,吞云吐雾,屋内一片白色。良久,他道:“且看看吧。”
“这个孩子……”
许重俭后靠在老爷椅上:“我至今不知道他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