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完全黑。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彼此都很清醒。
魏逢开始努力。
他稍微对比,觉得略有为难,不上不下好一阵,满头大汗。
从背影能看出他的努力,但有些事,不是努力能成功的。
魏逢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过了半刻,求助道:“老师,朕忘了上次怎么进去。”
“……”
许庸平额角绷动了下,一滴汗从鬓角滑落。
“臣以为臣得罪了陛下,在这儿受司礼监十大酷刑。”
他说话时没有睁眼,眼皮薄薄一道,口吻有些凉。魏逢凑过去,借着三分情动说真话:“朕才舍不得老师受罪。”
许庸平闭眼都能感受到耳侧的呼吸,身边的人他从小看到大,每年尚衣局的女官前来裁剪尺寸,不需上手他就知道哪里多哪里少。一种五脏六腑焚于内外的焦灼将他炙烤,让他夜夜不得安睡。从那天起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在烈火焚烧中苦苦煎熬。一切都十分混乱,偶尔深夜那些零碎的画面出现,带着花香和属于另一个人身上的味道,那味道如此熟悉,让他难以接受的同时又自虐般时时回想。
他理智不很清晰,让魏逢很痛,又好像是舒服。
罢了,罢了,许庸平在心中叹息,魏逢让他活他就不可能死——他很清楚。
少顷,他移开手,道:“臣冒犯。”
……-
三更天,夜幕全黑。
玉兰心里总是惴惴不安,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今夜已经睡下,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想着白天魏逢想吃葡萄,不知怎么没吃上,越想越不安,起身点了一盏灯。
灯光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亮起,一旁的小宫女也惊醒:“姑姑,陛下说今晚不要人伺候。”
玉兰温声道:“你睡吧,我去看看陛下。”顿了顿她又说,“正好去添一些安神香。”
小宫女懂事地爬起来,叠好被子:“我跟姑姑一起去。”
玉兰摇头:“你睡吧,不用跟着,我去看一眼。”
她穿好衣服拿着一盏宫灯摸黑出了门,下人休息的地方距离清凉殿有半炷香的路程,走着走着来到清凉殿殿门口。夏天的深夜,怕吵到魏逢许庸平叫人粘掉了树上的蝉,相近池塘的青蛙也抓走了。四周静谧得怪异,玉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门口有禁军把守,是面生的六名侍卫。
玉兰打开食盒,给他们检查里面放着的两串深紫的葡萄,正是葡萄的季节,这种葡萄的种类叫“紫玛瑙”,个大皮薄汁水足,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散发出一阵冷气。
为首的侍卫盖上食盒,和自己身侧得同伴低语了两句,方看向玉兰,抱歉道:“你明日再来吧。”
玉兰不动声色地问:“阁老在里面吗?”
侍卫说了一个字:“在。”
玉兰道:“我将葡萄拿进去给陛下,再替陛下添些香,很快便出来。”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最先开口的那个摇头:“我们奉命在此处,一只苍蝇都不得放进去。”
玉兰抓了抓手里的宫灯,又望了一眼紧闭的宫门,没有走,在门口等了会儿。
已过子时。
清凉殿最外的大门始终紧闭,玉兰不抱希望地抱紧食盒,最后看了一眼。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是门开的声音。
第二扇门打开,玉兰认出蜀云和徐敏的两张脸,二人各自抱刀剑而立,许庸平从内走出,较为温和地看了她一眼。
“你来找魏逢?”
玉兰愣了下。
许庸平拿了张素白帕子擦手,他是寡情的那类长相,低垂眼皮时清冷月光从眼睫上拂过,终于才有了点不明显的凡尘气息。
“可有什么事?”他擦完手指问。
玉兰讷讷:“陛下白日里想吃葡萄,肚子胀吃不下,奴婢……”她声音不知怎么有些惊慌和颤抖,“奴婢……”
许庸平笑了,问:“你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