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喊我。”
独孤数冷漠道:“你我都清楚,感情的事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判断,他也没有办法罔顾魏逢的意愿,这是我第一次见许庸平跌这么大的跟头——跌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并为此付出巨大沉重的代价,一生难以忘怀。”
“这一次魏逢是真正元气大伤,那一刀太深了,骨头冒出来,下了十足解脱的决心……身体上的伤痛很容易恢复,从精神上来讲,等他看起来能像个人的时候,那道伤疤依然会狰狞顽固地留在那儿,一遍遍提醒他,也提醒最不能直视那道伤口的人。”
他忽然笑了,转头问康景亮:“你呢,师兄,你也想和我走到那一步吗?走到阴阳两隔那一步。”
康景亮后退一步,脸色刹那惨白-
他真是瘦得太厉害了。
这是许庸平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很多年前他从地方调回京城的时候,魏逢都没有这么瘦过。和现在很不同的是,他躲在一棵榕树下,还未脱下那身叮当作响的女装,额头因小跑出来沁出汗。筵席散了,他身边围满祝贺的官员,于是魏逢把半个身体藏在树后面,天色很暗,他说想一个人静静,走到了僻静处。
果然不一会儿身后跟上来一条小尾巴,那时候魏逢不到十五,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个子在抽条,却没有他预想中的高。
是个有蝉鸣的季节,他转过身,魏逢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小声叫:“……老师。”
他抓了抓纱雾一般的袖子,有一点儿胆怯和不确定地问:“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衣服穿得很薄,上衣是镂空的,腰间有晃动的亮片,肩背还有一部分大腿都裸露在外,是不正常的软腻和纤弱。猫儿眼被胭脂勾勒得前低后翘,唇是很明丽大方的淡红色。
许庸平记得自己把外衣脱给他,又好像没有,他后知后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和痛苦。他开始恨为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步的出现,他不敢设想迟一步的后果自己能不能承受。他反复回忆他明明见过却没有深究的一些小事,哪怕他走前见过御医事态都不会沦落到现在无可挽回的地步。他想到他听过很多遍对方说“没有老师朕会死的”、“朕喜欢老师”却没有当真。
魏逢从不说假话,他说他会死就是真的会死了。他说他喜欢老师,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那从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他就比任何人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他是真的长大了。只是说话有一点儿快。
他现在躺在那里,占据床榻很小的一块位置。双眼紧闭,眼皮下的眼珠时不时不安地滚动,胸膛起伏的弧度非常微弱。左手腕上有巨大的一条鲜红伤口,红白皮肉翻出来,泡水之后边缘微微发白。许庸平错觉自己看到骨头。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逼迫自己记住这种无能为力和五脏六腑挤作一团带来的呼吸的抽痛感,然后他将额头抵在了魏逢额头上,能感觉到滚烫而难耐的温度。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怀疑魏逢并不能真正听到,因为他几乎感受不到对方在呼吸。他亲了亲魏逢眉心,用很怕惊扰他的声音问:“明年春天不是要去江南吗。”
魏逢手关节很轻地、微弱地弹动了下。
……
魏逢一直处于昏迷中。
最开始的时候许庸平不敢闭眼,万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他搬了张椅子在床前守,后来熬不太住换了张床。仍然在一睁眼能看到人的地方。
第三天夜里的时候才算真正退了烧,不用频繁用湿布擦身体降温,时不时换一换额头的湿布。
第七天,许庸平开始必须处理一些朝事,年底各部一整年都会有收尾的工作上呈,国不可一日无君。
昭阳殿所有人开始轮流值班,许雪妗自告奋勇加入,玉兰正要委婉拒绝,许庸平压了压眉心说:“你让她看着吧,她心里好受点。”
许雪妗便和玉兰一起在上午守着,有一日许庸平回来的早,许雪妗在边上看了半天,忽然用很小的声音问:“三哥,陛下说……”
她露出纠结难忍的表情。
七天过去手腕那条伤疤仍然非常吓人,一开始许庸平喂水的动作还不那么熟练,到第三天已经完全胜任了绝大部分琐事。他并不怎么需要别人经手和帮忙,实在脱不开身一天也就半个时辰不在。许雪妗天天就是瞪大自己的眼睛看对方有没有动,别的也就最多给擦擦脸。
……虽然她有时候不太敢看那只手,不小心看到会想起对方鲜血淋漓的样子,然后夜里一定会做噩梦。
许庸平看起来不像是她的同辈人,许雪妗不敢造次又实在憋不住,豁出去一样说:“陛下说他是我嫂子。”
顿时空气有点安静。
许庸平没有否认,难得笑了笑,道:“他没说错。”
许雪妗:“……”
许雪妗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脑子转不过弯,或者是自己理解错了“嫂子”的意思。
当天是腊月十七,又下了场雪,天气到了最冷的时候,殿内烧了银丝炭。
独孤数就住在宫里,白天来看过,只说:“快醒了”
到夜里所有人都睡了。
许庸平也渐渐有了睡意,他一天不能停下,夜里才能疲惫到睁不开眼。刚要进入梦乡,忽然听到轻微的动静。应是下人在外面处理檐下风雪,或者更换炭丝。数日奔波和劳累让他变得没那么敏锐,很快,他一惊,慢半拍地睁开了眼。
魏逢醒了,就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一个人下了床,人还是苍白,很轻地喊了声:“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