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炳元。”
佘芯起身,语带疲惫:“你要是还记得清歌是你最疼爱的幼女,就不要让她为难。要不是当年她跪在我面前说她愿意进宫,要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我就是背上毒妇的名头,也会不择手段逼许庸平娶她。你如今的官位有一半是我爹替你筹谋,另一半是她下半辈子换来的。你我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她走了,背影不复青春靓丽,已有蹒跚之态。
秦炳元闭目养神:“妇人之仁。”
杨斌文赶紧给他倒了杯茶:“那三岁的孩子我已经妥善安置了,爹后面作何打算?”
秦炳元:“我生养这个女儿,自然要派上用处。让人传信给宫里,说她母亲身体越发不好了,事情做与不做全在她。让她想想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亲姐姐,还未及冠的侄儿,秦家老小一百多号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杨斌文吹捧道:“爹真是未雨绸缪,只是先帝驾崩快要两个月,恐怕此事宜早不宜晚。肃王还在等我们的答复,爹您看我们是不是要逼一把——”
“她心心念念不过是许庸平。”
秦炳元梭然睁眼,沉沉:“肃王和她青梅竹马,又愿以江山为聘,同样许诺皇后之位。她怎么跟我说,宁居妾位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做继母都不愿意做肃王妃。无可救药,我看她是魔怔了才将自己、将秦家置于这番田地!”
“告诉她,三日之内,我要听见从宫中传来的消息。”
杨斌文眼底闪过精光:“是,爹,我一定将此事办得漂亮。”
他从秦府出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临到赌坊附近停下,扔给路边乞丐一吊钱:“照我说的做。”
乞丐眼神不离那吊钱,捧着破碗忙不迭点头:“小的一定照做!”-
许庸平下朝回到国公府,短短半条街的路,马车车辙上沾了血。申伯等在门口,一脸凝重:“三少爷,国公爷有请。”
“我先去更衣,再面见祖父。”
申伯拦下他:“宫外出事了。”
许庸平一顿。
……
国公爷许重俭如今已有七十高龄,仍精神矍铄。他文官出身,太宗皇帝在位时曾以忠谏出名,是当时有名的谋臣。后先帝登基,对世家开刀,他急流勇退。
许庸平到时对方站在桌前,正在练字。他静立一旁,卷袖磨墨,一时间堂中寂寥无声。
“陵琅许氏百年,也就出了一个许庸平。”
许重俭垂着苍老眼皮,落墨于纸张上:“你那十几个堂兄弟,有的沉不住气,有的太愚钝,剩下的野心配不上能力,难堪大用。”
许庸平:“祖父谬赞。”
“好了,客套话不多说了。我今日叫你来是为了宫外流言。”
许庸平:“祖父说的是……”
“新帝非先皇所出。”
许庸平笑了:“先帝不至昏聩至此。”
许重俭抬腕收笔,将毛笔搁置一边,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扬汤止沸,不如去薪。
“秦炳元当我陵琅许氏无人,竟敢动摇国本。”
许庸平看着那八个字:“先帝尚有皇子在封地,六皇子祐,十一皇子楚。肃王想即位,名不正言不顺。”
许重俭:“你觉得秦炳元会怎么做?”
“祖父放心,不论秦炳元想怎么做……”
许庸平替他移开镇纸,晾干笔墨,温和道:“他都活不过今夏。”-
“父亲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
秦苑夕将密信置于火烛上,顷刻间纸张化为一团明黄火焰,又变作灰烬四散。她眼中映出那段火苗,也映出沉重如镣铐的贵重凤冠。
“娘娘还是吃些东西吧。”
苏菱端上来一碗白粥,安慰道:“秦大人行事,想必不会有差错。”
“本宫没有胃口。”
秦苑夕仍然注视着镜中那张脸,良久,她伸手一根根拆掉了满头珠钗,摘掉殷红如血的玛瑙耳坠,最后是那顶金色凤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