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腿软得不像话,半米之外是高而远的床底座。几乎在她第二个头磕下去的瞬间,身侧青年阁臣被一把抓住胳膊,拽进了帷幔中。
“出去。”
两名教习女官连四名侍女都没有动,魏逢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使唤得动她们,轻而示弱道:“老师,朕不想要她们。”
他似乎没什么力气,说话轻得快要听不清:“朕刚刚是乱说的,让她们出去好不好。”
那几乎是哀求语气了。
“老师,你明知道……”
魏逢张了张嘴,后半句无声地吞了进去。
握住自己胳膊的手滑到手腕,许庸平霎时也觉得自己不应当有那么大反应,他近日是有些心浮气躁,魏逢对他说的话多少也让他有点冲击。
伦理的事魏逢知道多少,他还小。许庸平揉了揉眉心,刚要开口神色乍然一变,厉声:“黄储秀!”
魏逢吐了。
他还记得爬到床沿吐,稀里哗啦全吐在脚边的渣斗盆里。脸煞白,额头尽是冷汗。
许庸平三魂惊掉六魄,哪里还顾得上怪罪他,高喝:“黄储秀!”
黄储秀刚踏进来一步立马尖叫一声:“还不快去叫太医!快快快!你,说的就是你,还不赶紧打水来陛下洗脸漱口,干站着做什么!”
这场景何其相似,许庸平心脏惊跳,梭然站起身抬脚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马上传太医。中午下午陛下入口的所有东西全部告诉康景亮,做好出宫准备——”他顿住。
“朕没事,吐完好受多了。”
魏逢朝他张开双手,强忍着难受:“朕要老师抱。”
许庸平立刻弯腰将他从床上抱起来,他身上味道温和好闻,魏逢下巴病恹恹地搁在他肩膀上,怕刚刚太吵许庸平没听清,断断续续地、执着地又解释一遍:“朕……真的不舒服……没有骗老师。”
许庸平用手试了试他额头温度,堪堪松了口气,悔得很想把刚刚没多问一句的自己拉出去砍头:“臣知道了,臣的错。”
魏逢把脸转了个方向,唇仍然发白:“朕不想看到那些人,朕看到她们还想吐。”
许庸平也不管这二者之间有没有联系了,马上说:“臣让她们都出去。”
魏逢一阵阵地发抖,虚汗汗湿整个后背——他不怎么生病,一生病就是大病,许庸平恨不得把他抱到太医院,抱着他在殿内来来回回走。
“肚子还是胃不舒服?”
魏逢抓着他手去摸两胸中间靠下那一个手掌大的位置,分别按压:“这里疼,这里疼,这里也疼。”
许庸平把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低声:“不怕,太医马上到。”
太医院距离昭阳殿有一定距离,加之又是深夜,太医早已睡下,过来的时间更为漫长。魏逢又吐了几次,吐到后面没什么东西都是酸水,再后来恨不得把胆汁也吐出来。他喝了一点温水,不多,怕伤到胃,仅仅用来漱口,实在嘴里发苦,又含了一颗蜜饯,含着不吞。
他就吐的时候下了地,一漱完口就要许庸平抱,许庸平被他吐得胃里也跟着痉挛,五脏六腑搅作一块,脸色十分难看。
他脸色太难看了,魏逢勉强打起精神,话一出口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秦苑夕有孕,老师会不要朕吗?”
许庸平一顿。
他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太医匆匆而至。
康景亮拜伏在地,速速行礼:“臣来迟了,仪容不整,请陛下恕罪。”
让他起身的不是少年天子,是另一个人:“实在是情况紧急才不得不深夜让你过来,一共吐了六次,方才我问过了,晚膳都吃得容易消化的东西,山药粥和一小碗米饭,另有几口鱼。午膳……没吃。”
许庸平看了魏逢一眼,意思是好了再跟你算账,魏逢缩了缩脖子,讨好地去蹭他下巴。
“臣先给陛下诊脉。”
许庸平点头,魏逢双腿垂在他腰侧,递给康景亮一只手腕。
显然他不想下来,许庸平默认了。
康景亮挎着自己的药箱,头也没梳好,看见殿内这么个画面恍惚了一下——很多年前了,宫里的时间不是很清晰,但他依然记得那天夜里他摸黑起床去到书斋那儿的情形,就是这么个深夜,请不到太医,青年抱着怀里高烧呕吐的十岁小孩不停地走,活蹦乱跳圆滚滚白胖胖的小孩逐渐奄奄一息,有气进没气出,一开始几天还会模糊不清地喊两句“老师”,微弱地说“不担心”,后来唇变得乌紫,紧闭双眼喂不进一滴水。
夜色昏黑,康景亮怀疑青年昼夜不息地抱着对方没有放下过,以至于两条胳膊端不起一杯茶。
是毒,慢性剧毒。
在皇宫,不争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