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庸平微哂:“年少不懂事,一句戏言罢了,难为祖父记到现在。”
“我记得的不是这句话。”
许重俭:“是你说这话的神情,和我当年谏言太宗皇帝推行新税法一样,年轻冲动,骄傲轻狂。恐怕你就是那么想的,怎么想,怎么说。”
许庸平道:“已识乾坤大,便觉自身轻。”
许重俭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你从二十岁至今,都是这么想的。你要世间最烈的酒,没有,就不喝;要皇榜上第一的位置,没有把握,就不去考;你说你要做文臣,百年之内就不会有第二个文臣的名字在你前头。你父亲真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许庸平笑笑,不反驳他也不说他说得对:“祖父高看我。”
“婚事你自己看着办,宗族长老你不会想见第二次。”
许庸平目光挪至一旁:“真要见也没办法。”
“秦炳元来找我。”
人老了之后脸上的皮肉一层层松垮下来,许重俭垂着苍老眼皮,又道:“秦许两家本没有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矛盾,何况你五弟还在都督府任职。”
许庸平:“一山不容二虎。”
“秦炳元对祖父说了什么?”
许重俭:“你野心太大,一个许府装不下。”
许庸平笑了声。
“这对祖父来说是好事。”他态度松弛地道,“毕竟许家百年来才有一个我,许府装不下的,天地间总有地方装得下。”
许重俭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任何破绽,将探究的目光收回。
“少年天子心思重,没有人能在君王身侧长久永恒地待下去,处在你的位置上,更不可大意。”
许庸平:“谨遵祖父教诲。”
“我不插手。”
许重俭松了口:“记住你姓什么。”
他不插手就够了,许庸平在朝堂十多年,仍然摸不清经过许重俭调教之下流进朝堂的水到底有多少,那是一汪隐秘的深潭。只有流不动时才能感知到阻力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他养了多少门生,过去和现今的官员有多少受过他恩惠。拔走的毒瘤和新生的有区别吗?一刀下去斩断的是敌还是我的大动脉,没有人知道。
“你所处的地方,曾经是蓝田玉壁,翡翠金砖。”
许重俭双手交握,略微抬头:“你还要记住一句话。”
“你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许氏千秋万代。”
许庸平停下脚步,正好站在门楣间阴影和光亮的交界处。
“……无论以什么形式达成。”-
总管太监黄储秀黄公公最难熬的时候又来了。
皇宫厨子多是江浙一带和两广的,做菜本就小心,知道陛下肠胃不舒服后更加谨慎,端上来的菜全是蒸煮炖,一半绿油油一半白花花。魏逢光看着就不愿面对,他坐在凳子上,开始磨蹭时间。
黄储秀装作看不见给他盛鸡汤,鸡汤撇了油,用百合和中药一起炖,炖出来鸡不是鸡,花不是花。魏逢在别人家见过鸡汤,浓郁金黄的一大锅。他再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寡白透明的颜色,油很少,鸡肉白白的,骨肉分离。
魏逢突然:“朕想起来桌上的毛笔还没收。”
黄储秀微笑:“陛下放心,玉兰已经收好了。”
魏逢绞尽脑汁想逃避:“朕折子还没看完。”
黄储秀保持微笑,不为所动。
“朕突然有点想喝水。”
魏逢抓住桌子欲要起身,被一把按下去。
“折子臣来看,水臣来倒。”
“阁老。”
“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