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了副总裁Quentin先生,陈桑榆把车钥匙勾在小指头上,叮叮当当走到周杨座位前:“走,跟我会客去。”
“唉,又要去打架。”周杨匆忙关了电脑,把手机和烟叮叮哐哐地塞到包里,往肩上一甩,顺手接过她手上的车钥匙。
在车库里周扬才想起来问:“阿姐,你干嘛把破事揽上身干嘛?”
“坏事传千里,不尽快解决掉,我们能招来大客户?Quentin好歹是我的上线,他摆不平,我还能坐得稳?公关总监还没到位,人事说没找着合适的,我先顶顶看吧。小子,我不喜欢惹事,但惹了事就不会怕事。”
周杨沉不住气:“阿姐,那得赶紧把事情捂住了。”
“捂住可不够,不仅要争取徐图的配合,还要用正面的案例覆盖它,双管齐下。”
徐图被维兰网封为收藏社区的达人,陈桑榆本想拉主编高锐一道来的,但他很怯,还给她泼凉水:“陈总,我们主动给他抹了黑,添了麻烦,还得去找他辟谣,他会答应吗?”
陈桑榆反问:“那网上那些转得到处都是的帖子,我们就不管了?别忘了,红宝石的图片都打了你们收藏社区的水印。”
高锐没做声,陈桑榆给他布置了别的任务:“想办法和那个发帖人联系,问问他的意图,是竞争对手在黑维兰网不成?”
按理说,高锐属于内容部,不归陈桑榆直接管辖,但她级别高,他只有听话的份。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拜访徐图,他宁可网络寻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赶到徐图的别墅,却是寻隐不遇。管家说他大清早就开车去阳美村了,国内的中高档翡翠玉器90%出自阳美,在玉器领域知名度极高。徐图去挖学徒,晚上不见得回来。
周杨没奈何地掉头,车向公司开去,到了楼下陈桑榆还没醒,他乐得偷懒,蹑手蹑脚地把车开到大厦一角,摇起车窗,也歪着头打起了盹。可没睡一会儿,陈桑榆的手机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吴曼说,网监打电话问到她头上了,要求维兰网在明天之内作出解释,这事她没敢跟Quentin说,但又怕我兜不住。”陈桑榆疲倦地按着太阳穴,打了几通电话后,对周杨歉意道,“小子,你先回办公室,和林丽跟包租公的儿子签协议,聊一聊宣传上的事,张怀天五点半的飞机回浙江,我去送送他。”
冲红宝石事件来看,维兰网的危机公关糟透了。她想,也许应当建议Quentin重组公关部,好让她腾出时间专门来做招商和运营工作,否则长此以往,她陈桑榆可顶不住。
前往机场的半路下起了雨,张怀天开车,陈桑榆长久地沉默。后座还有半支香槟,她打开喝,默默对自己说,妈的,磨练,这是磨练。
法国波尔多产的葡萄酒,真好喝。张怀天说:“桑榆,等下把车丢在机场,打车回去,明天再接它,不然被查酒驾就麻烦了。”
就要过安检了,必须说再见了。张怀天随身只有一只背包,他背上它,专心地看着她的眼睛问:“桑榆,可能我不该问……但是,你怎么了?”
陈桑榆抬起脸看他,不说话。
张怀天伸出手,去拉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缓缓说:“冷清恍惚得像变成了另外的人,认识你三年,没见你这样过。”
风雨飘摇,诸事不顺。陈桑榆把手抽开去,侧过脸,看向一边小声说:“心里很委屈。但你不要在这些时候问我。”
张怀天的手无处可去,在她肩头虚虚一停,低声道:“我去改签,再多留两天吧?”
陈桑榆看定他,强笑道:“怀天,真抱歉,让你为我的事专门跑一趟,哪晓得我还把徐先生的事给搞砸了。”
张怀天看不得她脆弱的神色:“我陪你负荆请罪去。”
“不了,怀天,你的生意丢不开,还是先回去吧。我给徐先生添乱了,我去弥补。但我真过意不去,你这么帮我,可我连皮草馆都不敢给你开。”
张怀天哈哈一笑:“你们是新网站,还惹不起事。动物保护协会举块牌子抗议,你可吃不消。有名是有名了,但恶名谁想要?”
陈桑榆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先给你开羊绒馆,羊绒被称为软黄金,市场是很庞大的。”
“嗯,我在开发别的品种,以不伤害小动物的性命为前提,说不准将来异军突起呢。桑榆,你等着看。”
在安检口,他们拥抱,像初相识的拍卖会后,他专程来找她,只为和她说:“桑榆小姐,你的侧面特别像我以前的女朋友。”
她没听从他的建议,神色如常地驾车回去。雨刷在大雨纷飞中晃动,茫茫水汽中,几乎辨不清方向。等红绿灯时,她将车窗开了一条缝,大风顷刻兜头涌入,刺激得大脑清凉。
深南大道植物潮湿芬芳,暴雨又响又香,左手边的白色宝马里,载满面孔很青春的年轻人。音乐开得震耳欲聋,是张震岳的老歌《爱之初体验》,嘻哈十足的旋律,却致陈桑榆于死地,心骤然被一首痞里痞气的歌尖锐地刺痛,深深地伏在方向盘上。
当年年少春衫薄,晚自习常和小明、毛豆一起混,吊儿郎当,勾肩搭背地唱歌:“如果说你要离开我,请诚实点来告诉我,不要偷偷摸摸的走。”她个子矮,还不到毛豆的肩膀,跳起来揪他的头发,又甜蜜又霸道地大声唱,“如果说你要离开我,不要偷偷摸摸的走,知道吗?”
毛豆笑,再一次把“是不是我的十八岁”唱成“是不是我的洗发水”,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情流眼泪。
情绪急转直下,后面的车摁起了如山响的喇叭,一声比一声高上去。现代人总是这样,一丁点儿耐心都没有。正如多年后他离开她,很诚实地告诉了她,干脆利落,谎言欠奉,一分钟都不多等。
困难就在于,避世是妄想,仍得吃和睡,保持体力继续投身这万生万死的人世。超市的水果不太新鲜,陈桑榆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陶园说楼下这家店的水果很好,老板也实在。她挑了几样,百无聊赖地排队等着称重,背后有男人在问话:“老板,没白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