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不陪了啊,放任她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夜里十点零七分,邮轮上流光溢彩,陈桑榆坐在明和暗的交界处,远眺石龙芮和陶园在甲板上跳舞,接起吴曼的电话。
副总监吴曼小姐冷冰冰地知会她,钢琴家程蒙的演出场地落实了,剧院档期都排满了,她安排在影视城,还谈下了明年的合约,维兰网有大型的商务演出,对方都会协作。陈桑榆很满意,让吴曼为音乐会印上一千多份海报,另外,易捷等人为网站做了一份新的宣传册,很完善,也需要她配合联系印刷厂印上五千份,根据情况再追加。
吴曼“哦”了一声,挂断电话。先前的宣传册是她一手操办,连印刷厂也是她的关系,她重新再和对方合作,方方面面都很顺畅,可她仍只觉抵触。陈桑榆太难搞了,旁人说她吴曼是女王,可陈桑榆一来,就活活把她逼成了商务部的首席执行官,哦,不,是通房大丫头,吃力不讨好的破事都让她跑。
妹妹的电话又来了,想向她索要母亲的医药费,吴曼摁掉,不接。电话又打来,她索性关机,抓起茶几上的信用卡账单拆开,潦草地看了看,撕掉,扔进垃圾桶里,嗬,人类似乎都热爱自由,也许只是痛恨主子。
周杨说:“唐一宁的父亲很担心门票销售,他只卖钢琴,没做过演出,很怕弄砸了。”
“我们找了票务公司做代理,网站上广告也一直挂着,我问过,预订情况很理想,毕竟是程蒙,琴童的父母都买账的。”
“唐爸爸很看重这次音乐会,不想影响到他和程蒙的私交。我听唐一宁说,他这段时间没少和琴行、培训机构接触,到处推销呢。”
“对。”陈桑榆细致地给她讲了讲,她联系了一所盲童学校,社会上也会有一部分白内障患者和盲人来听,但她想多吸纳一些边缘人参与,赵鹿笑了,“我能联系到合适的孩子们来看。”
赵鹿在很年轻时就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这辈子不会有婚姻和孩子,从德国留学回来后,就有计划地在做义工,一有空就去陪那些患了孤独症的小孩子。康乔总夸她心地仁善,她却说只为了自己,善事持续地做下去,养成了习惯,可以用来抵御孤独。
她以为自己不惧怕孤独,康乔结婚时,她想过不去打扰她和大叔的二人世界,但独处了一些时日,她发现不行,自己没年轻时那么坚硬了。虽然多年的独居生活让她无比适应和依赖孤独,并且很警惕着不被打破,但她仍渐渐地看到,当初和自己一样,抱定了独身主义的朋友们纷纷和人组建了家庭。
众人的原因很简单,三十多岁时,能找到二十岁的人玩,但四十岁了,和二十岁的人越来越有代沟,玩不拢了。再往下去,连朋友都没两个了,年纪越大,交到真心朋友的几率就越低,老友们又都被自己的家庭和子女牵扯了精力,独身主义者很可能要面对着找不到玩伴的危机。
而人其实,真的没自以为的那样,能扛下所有的凄清时刻。特别是四五十岁,朋友渐行渐远,父母相继过世,到那时,心里的缺失将如何填补?
贯彻不婚主义是一条孤苦之路,赵鹿说这些年来,最有心得的是学会如何跟自己相处,可这不够。若将来为缓解一时孤寂,而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她不觉得这真的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帮助,不能诚恳自在地在一起的话,算了。所以必须未雨绸缪,早做打算和积累,把心理安全网扎牢。她要时刻保持在有事做的状态,直到很老很老的时候,老到不在意,也意识不到自己是否孤独的时候。
就是永远单身,也要剑胆琴心,陈桑榆很欷歔:“赵姐……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赵鹿仰仰精致的下巴,“我不认为还会有人来。但若真有人肯来,又恰好和我互相喜欢,而且还能坚定地一起生活,我不会拒绝,但是这很渺茫,陈桑榆,我很固执。”
是,她也很固执。陈桑榆去握赵鹿的手,她从前,也很深很深地爱过一个人吧,爱到无法再爱别人。石龙芮和陶园仍在邮轮上跳舞,赵鹿看了片刻,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康乔,她的手被大叔握在掌心,两人低声说着话,给人很妥帖的感觉。
康乔穿羊毛裙,肩上搭着旧旧的毛衣,被暗光一映,侧影如玉,非常有水粉画里的故国风致。而在几年前,她还饱受抑郁症的折磨,再早几年,她是艳媚入骨的女人,为她主编的八卦周刊殆精竭虑,将最阴损下流的词汇用到同样是在讨生活的明星身上。
这年月,打女人的男人,算计女人的男人,躁郁的男人,内心脆弱的男人……都在自称男人,通告艺人王羽帆说:“我真的没你们想象的那么需要男人,我认识那么多男人,可当我想倾诉痛苦,焦虑和失望,哪怕是在为生理疼痛撒娇时,他们对生活的牢骚和怨言比我还多,顶多对我说一句抱抱和摸摸,他们既可悲又可怜,我要来有什么用呢,怎么能嫁呢。”
这段话给陈桑榆很强的共鸣,是,康乔够幸运,能和一个够man的男人相守,像一朵花,被精心照料着,开放得温润饱满。
赵鹿长长地凝视着康乔,眼神非常平静,清明得像没有任何悲喜。陈桑榆站起身,将手递给她:“我们去跳舞。”
周杨亦步亦趋,赵鹿说:“我在德国听过程蒙的演奏,他弹过Humperdinck的作品,开场白是‘晚上我睡觉时,14位天使为我守候’,我很喜欢。”
“我也喜欢他,那样文雅的男人,却弹得出很深的恨和爱。”
巨大的甲板上,海风沁凉,石龙芮在教陶园跳拉丁舞,她很喜欢大海和原野,发挥得相当好。陈曦在她旁边跳恰恰,眉飞色舞,感染所有人。陶园学得很吃力,对陈桑榆抱怨说:“姐,我也想跳得像石姐一样好,可我身材没她丰满,还不够性感。”
分明只是人间,但有这几只活宝笑闹,人间成了天国。陈桑榆安慰她:“没事,只要有媚态,跳舞就好看。”
赵鹿击掌:“这话说得好!”
陈桑榆想到了小明:“我大二吧,还是大三,寒假时,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家住,他说有些女孩子十几岁就有女人味了,有些女孩子一辈子都青涩。”
石龙芮笑:“陶园,听你姐的,女人讲究的是‘态’,你挺好的。有的女人即使漂亮,也只是木头美人,有的女人不见得五官多完美,但我们说她是尤物。”
陶园放心了:“好吧,我的腿还算长。”
女人们齐齐大笑,周杨说:“嗯,古龙最爱描写修长的双腿,平坦的小腹。”
陈桑榆加一句:“小鸽子般的胸膛。”赵鹿拍了拍她的头,她接着说,“高中时看武侠小说,老以为古龙写得太简单,后来才发现,他对女人的鉴赏确实很有一套,具备这三点的女人,不是尤物是什么?”
陶园扑过来,对她耳语:“你个实用主义者。”
赵鹿注视着波光粼粼的夜的海面,轻声说:“陶园的腿和康乔有得一拼,我看到她,总会想起大学时,她穿着迷你裙和短裤**地露着大腿到处跑的情形。”
陶园作垂头丧气状:“哎呀,她碰到了她的大叔,可我满天下转悠,碰到的都是鸡贼大叔,肚腩大叔,又鸡贼又肚腩的色大叔。”
石龙芮扮个鬼脸:“亲爱的,这是有运气成分的,有的人唾手可得,但她豁掉了半条命才得到。”
“嘿,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儿多着呢。”陈曦凑过来说,“谢之晖收购阿波罗号跟我说了一件真实的事情,有个超级大富豪的苦恼是,买不着称意的游艇。好容易看中一艘,他又嫌甲板太大,使他离大海太远。这话欠扁吧,真想一脚把他踹下海。”
石龙芮鬼鬼地笑着喝一口酒:“不啊,先嫁给他,再一脚踹下海,然后推给风大浪急。亲爱的,亿万富豪的遗孀,这个名头怎么样?”
“好极了,纵横四海是最快活的,富婆,你发达后可别忘了我们。”陈桑榆从石龙芮手中拿过酒喝,好辣。
纵横四海——她是有多喜欢这四个字?他总说,小弟,等我学成归来,带你纵横四海。
可他在二十七岁的深秋,遇上了人生的奇迹,义无反顾地和旧事告别,携新人纵横四海。
他乐颠颠的和十九岁的少女奔向新生活,只余她独自凭吊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