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听了直乐,“梅花香自苦寒来,哈哈。”
陈定邦递给她一只苹果:“自古英才出寒门。”
秦琪嗤笑:“这年头,寒门难出贵子,也很难当上英才。”
父母一看她贪玩就心急,她念小学时就灌输给她一个观点:“家里没钱,帮不上你,你的路得靠自己走,不能输。”这席话她记了二十多年,不能输,输不起。她没有依恃,没有后路,所以,她没有平常心。
多年后,她才晓得玩乐之心更重要,轻轻松松的就把事儿做成的例子她看过太多起,谁也不像她,神经紧绷绷。可是太晚了,她改不了。她的习惯成了血液和骨子里的东西,能微调,但已不能大动干戈。
那是她终生黑暗的恐惧。
当年她被江川带到谢院士家,院士问起,小丫头怎么不学传统女性行当?她也说天生就迷工科。那天很热闹,江川绕过了饭点儿才去拜访,可客人并不见少,书房里、客厅里和阳台上都有人三五一群地吸烟谈天,课题、论文和项目。秦琪两眼直放光,举座都是响当当的学者,他们坐在一起就是国家级别的研讨会的阵仗。
可江川很该死,把葡萄酒上贡后就去找院士家的哈士奇玩,他特地炖了点小排骨装在食盒里带来喂它。秦琪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先前瞧见他口袋里鼓囊囊,哪猜得出来会是排骨?这人可恶至极,揪着小哈的耳朵玩得很带劲,还冲她道:“刘姥姥,你自便哈。”
秦琪气得踢他,跑去客厅里听院士和人说话。江川向院士介绍过她,院士本身也是好相处的人,指指果盘说:“丫头,吃。”
秦琪被江川喂得脑满肠肥,暂时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院士的家大而整洁,教授们都在温雅地说着话,她亲临其境,却清楚发现太深奥,进不去他们的世界。
我得再努力一些才行,她暗暗想着,穿过客厅去后院找江川。江川却已不在,她踏上木质小楼梯上楼去找,仍不见人影,倒是看见穿红袄子的小姑娘撑着脸对着棋盘发呆,她侧头一看:“五子棋?”
小姑娘是院士的外孙女,念初二,迷上了五子棋,缠着人陪她下。下来下去都是输多赢少,连赢也是被人故意放水,她很不开心。院士本人和他的朋友们都和她下过,没几局就玩不下去了,下棋得势均力敌才行。
那帮人做学问都是好手,但演技太差,装傻都装不像,小姑娘很不满意,一见有生人来,求贤若渴地招招手:“你会下吗?”
“会啊。”秦琪拖开椅子,她很久没下五子棋了,手正痒痒。
朋友们都不爱和秦琪下棋,她太慢了,每下一子都要想半天。性急的人敲着桌子催她:“游戏嘛,别太当回事,快点快点!”
“又不是在赌钱,拿出你大刀阔斧的派头来!”
是,确实是游戏,但秦琪讨厌自己输。她做什么都很认真,连班主任都对她说:“别太用力过猛,放松点。”她点点头,可下次还跟自己较量。
她也明白的,对任何事都竭尽全力精益求精,未必会得到期许的效果。但至少这样,她会无愧于心,也会甘心。
压力会带来压抑,这是她的杂念。有杂念会分心,反不如旁人专注而坦然,因此她只得从事工科,只要循着公式定理走就不会出错。不像艺术,艺术太感性,更适合天马行空的人,却不是她。
江川以前笑她说:“唉,应试教育害死人。”
她好气,但闯**职场后,她才晓得他是对的,她只会用学生的功利对付这世界,但没啥用,她的法宝只适合考场,不适合于职场。秦琪难忘他笑得好邪恶地说:“可怜的毛球,你早晚会像个入狱多年才被放出来的黑帮人士,叼着牙签悻然说,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了。”
她在八年后想起他说的话,笑眯眯地跟导演说:“很可怜对吧?我是推石头的西西弗斯,苦力活永无止境,但你们能运用想象力,让石头里蹦出一只灵猴,要么拿它去补天。”秦琪转着酒杯自嘲道,“导演你看,这些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不承认不行。”
“对。”导演三句话不离本行,“一个人展现出来的形象绝对跟经历有关,再怎么掩藏都是在‘演’。我有熟人说,出身和来处隐藏不住,他在北京待了十多年,一口京腔,举止做派也像,但也止于‘像’,老北京一看就晓得他是外地人,可他回到老家呢,别人又把他当城里人看待。”
陈定邦从冰箱里取了挂面下火锅,笑道:“因陋就简哈,下回我再做炸酱面给你们吃。”
“好啊!”秦琪吃过最美味的炸酱面是在工体附近的火锅店,老板是地道的北京人,炸酱面是做给自己吃的,禁不住磨,赏了秦琪他们一碗,她和另外两个朋友吃得欢喜赞叹。记忆中那也是在冬天,呵气成冰的夜晚,吃得心满意足,忘不了。
年轻的编剧们都在埋头苦吃,不大插话,和秦琪最熟的那个叫信宇,很韩国的名字,接腔道:“我三岁时就迁到旧金山了,照说从口音到习性到思维都很美国化,但不用开口别人就会说,你们中国人!”他笑了一声,“甚至都没人猜我会是日本人或韩国人。”
陈定邦煮挂面的水平差强人意,一不留神就煮得软烂,大家急忙去捞,他笑笑:“抱歉啊各位,凑合吃,凑合吃。”
“没关系哈,好咸菜好酱料都能救它一命。”秦琪笑吟吟地递上作料。
分明是句家常话,导演却入了神,被陈定邦连推了两把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好,吃吃吃……我在想啊,《绝望坡》里的一男一女,他们将会靠什么拯救呢?”
陈定邦举重若轻:“那得看你打算赋予他们怎样的困境了。”
信宇问:“阿川的困境在开端就已被他用抢劫来解决了,接下来我们将侧重于琪琪了,是吧?”
“不。”陈定邦摆摆手,“那是意外,真正的困境是他对未来的一筹莫展。他是有了点钱,然后呢?他还有几十年好活,他不用再去造纸厂上班,总得再做点什么吧?”
信宇一拍脑袋:“哦对!人最慌的就是没头绪。”
在秦琪讲的故事里,琪琪的母亲回温州后,亲戚们听到了被打劫的消息,以各种借口找她提前还债。她丧失了买房的资本,琪琪则丧失了考上大学的资本。这是个寡母熬儿的故事,母亲孀居多年,一心想为女儿创造好一点的条件,却踏了空。晚上,琪琪对母亲说,她决心走劳务输出的路子,学门护理手艺,远赴美国挣钱,还顺便过问了打劫人阿川的特征。
母亲形容阿川有双不客气的眼睛,但不可怕。她生怕琪琪要去复仇,但琪琪认为这不是在拍黑帮片,复仇需要大量精力和财力,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母亲一想到阿川就恨得牙齿痒,连声骂道:“真是拍黑帮电影就好了,他为啥不是演员?!”
秦琪晓得导演他们未必采纳她的信口胡诌,但男人们风度很好,鼓励她讲下去。出乎意料的是,陈定邦听完她临场发挥的这段,竟鼓了鼓掌:“琪琪母亲重复说了好几遍:‘他为啥不是演员’,把握得好!”
“啊?”秦琪被夸赞得一头雾水,“有些事不该发生,发生了我们都很想假装它不存在,但它偏偏又很真实,对自己哄都哄不下去。那就只能希望它是戏啊,是真的,但发生在别人身上。”
秦琪的母亲爱听越剧,她读小学时,母亲总带她去看戏,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看不懂,也不爱看,但看戏比做功课好,还能磕瓜子喝汽水,就陪母亲去呗。那几年她还小,她总会奇怪于母亲的举动,哭得一抽抽的,可大幕一落,母亲就能平平静静地牵着她去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