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信宇正儿八百的第一部作品,导演教训他:“一部电影讨论一年是常事,我拍了四部片子,每个剧本都磨了十来遍,一次次推翻自己是好痛苦,但不打磨怎能达到最佳效果?”
秦琪笑着看他们斗嘴,话是没错,编剧和导演各有各的痛苦,可观众看到的影视大多都很烂,这是什么道理?
这趟回家给她的启发很大,父亲说,他已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形而上地讨论是和非,他只愿相信做事要量力而行,有多大能量就办多大事,绝不勉为其难。好比买房,时机成熟了就出手,不成熟就再等等,错失机会也不要紧,内心平静最重要。她把这些说给导演听,导演说:“道理我懂,但我着急。”
急什么呢,他说,阿琪,时不我待。他怕被人抢了先,怕投资人撤资,怕无法给团队交待,他这也怕那也怕,哪还有半分富家子的从容?秦琪对父亲说:“男人的事业心真是可怕,他在情场上挥洒自如,一说起电影就担惊受怕。”
父亲赞许地看了看她:“怕字什么写?”
“咦?”秦琪说,“竖心旁加个白……啊!心里一片空白就是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怕。”父亲说,“我和陈师傅下棋,他也有他的怕,他给王局长开车,王局长呢,也有害怕的事……每个人都有。”
无欲则刚,但凡俗的人类被欲望驱赶着朝前走,皆有惊怕和软弱。陈定邦说,真正的困境是对未来一筹莫展;导演说,现实叫人茫然——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再往深里想,答案不言而喻。仿佛一道神光从脑中劈过,秦琪在电脑前语无伦次:“导演导演,我有重大突破,等回北京和你详谈!”
很久了,真有很久了,她不曾体会到工作带来的振奋感。而在大学校园里,类似的感觉比比皆是,哪怕是让她犯怵的英语,也能废寝忘食地攻克。谢院士的自然科学项目在向她招手,她便头悬梁锥刺股地捧着词典背诵,室友们都问:“在为四级做准备啊?”
她点个头,继续昏天黑地地背,连江川拿羊肉汤**她,她都意志坚定地揣个小本子边喝汤边叨咕“羊肉”、“胡萝卜”和“辣椒”的英文,像抢到了武林秘籍的大魔头。
之后江川带她去见院士,院士没考察她什么,只给她一份项目进度表,让她在不和课程发生冲突时尽量去就行了。秦琪一拳打在棉花上很失落,院士留用她,大概是看在外孙女晨晨的面子吧,她心不在焉地和小姑娘下棋,惹得晨晨有意见:“喂喂,琪琪姐姐,你再这么轻敌我可要掀桌子啊!”
“哦哦哦,好。”她抓抓头发苦笑着,“哪敢轻视你,我在想事情。”
院士没有给她分配多少事,每次她去,就扔给她几页纸,让她带回去翻译。余下的时间她像听天书似的,观摩着项目的核心成员讨论和实验,感觉自己误闯了禁地,挫败感很强。可她又是不服输的性子,当天就去找江川借光电子的专业书来看。
深冬天气,阳光和树叶子揉在一起,江川翻箱倒柜找出以往的课本,在树下递给她。她发狠地说:“我就不信我弄不懂!”
江川的面孔在光影拂动间似明似暗,他似乎笑了一下:“你啊!院士夸过你,他说,那丫头啊,真不错,做事认真,也吃得了苦,劲头上来像武将,头天给她的资料,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到实验室里来。”
院士说她像武将,她仍蔫头耷脑:“没什么,笨鸟先飞。”
“笨鸟,我还有东西送给你。”江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几门课都有些深,光靠自学可能不行。这是课表,你和自己的课表对一对,有空就去听听吧。跨专业不经点拨会吃力,平时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我不像你,时间多。”
江川并未参与院士的项目,秦琪感激地接过课表,问道:“那你平时做什么?”
“踢球、听歌,看《故事会》,边吃豆子边看。”江川又揉她的头发,“你总把自己上紧了发条,很好玩?”
“女人嘛,就该对自己狠一点。”
江川笑:“怪不得院士说你是武将,我也觉得你比我像男人。”
秦琪想踢他,但收了人家诸多好处,这一脚便踢不下去了:“在你那里连吃带拿,怎么报答?后天平安夜,你有安排吗?”
“哦,我想看电影。”江川说。
“好啊,我很喜欢看电影。”秦琪扬了扬书,“一言为定啊,后天来找你。”
江川轻笑一声:“原来你是借答谢之名满足私欲啊,那还得包一顿晚饭。”
秦琪站住了:“我是打算先吃晚饭再看电影啊,不过,我看电影是要吃零食的,零食你包了。”
就这样定下了平安夜之约,室友们早早地就在做准备了,买衣服、剪头发、修眉毛……这个节日一向是用来表白和约会的,三姐问秦琪:“怎么安排?”
“找自习室看书。”
三姐嗤道:“又骗人,你家江川不会同意的。”
“他不是我家的。”秦琪总认认真真地解释,但没人信。这回倒好了,真的要和他去看电影,情侣档。
不都说我和他在一起吗,好,我就坐实了它,我之所为,如你们所说所见。许多年后的秦琪在故乡的十二月回想往事,静夜里嘴边浮起一丝淡不可辨的笑容,数到8973还没睡着,看来还是得请出酒,她咬了咬牙,一个鲤鱼打挺从**弹起来,冲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