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记忆已布满了青苔,拎着食物晃到小区门口的琴行去玩。她和琴行的人混熟了,老板娘姓夏,她管她叫夏夏。她一去,夏夏就派个老师给她弹贝多芬,让她好好地过把帝王瘾,双手一拍就有琴师献艺。
夏夏爱吃柚子,一瓣瓣剥好了递给秦琪吃,秦琪说:“我牙不好,吃酸东西难受,前天智齿发炎,疼得嗷嗷叫。”
“好了没?”
“好了。”
“那行,明天你有空吧,我带你去找我表嫂,她在医院当护士长,帮你找个手脚轻柔又麻利的医生。”
“不,怕痛。”
“忍忍就好了,长痛不如短痛。”
长痛不如短痛,他们都爱这么说。秦琪坐在长条板凳上晃**着腿,听琴师弹贝多芬的《命运》。她在下午一点听到过它,在大学校园里,惊天动地听到它,一声声的,如鼓点,道尽了命运的百转千回和无可奈何。
第二天秦琪起得晚,夏夏打来电话:“我带你去看牙。”
啊,小城可亲。秦琪再一次由衷感叹,她洗漱出门,夏夏说:“约好时间了,是赵医生,我的坏牙也是他弄的,他人很好。”
真的不痛,秦琪问:“还有多久?”
赵医生摘下手套说:“已经好了,你要不要看看它?”
“不看。”打了麻药的腮帮子还是木的,但肇事者已被干掉了,秦琪看着赵医生口罩上和善的眼睛说,“刀,好快的刀。”
“是镊子,好快的镊子……爱看古龙吧?”赵医生取下口罩,其人也就三十出头,很方正的面容,牙齿整整齐齐的,秦琪跟他说,“你的嘴唇有点干,要多吃猕猴桃,补维生素。”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只给他:“我每天都吃的。”夏夏笑骂她,“你碰到谁都在推销猕猴桃,它上辈子跟你有仇啊?你发动所有人来吃它。”
“啊,我以为被吃掉才让它感到光荣,死得其所。”秦琪和她喜欢的人们待在一起是很傻气的,赵医生说,“夏静,你朋友真好玩。”
为迁就她,他们只用普通话对话,但秦琪在万安也住了近两个月了,万安方言说慢些,她也懂一些。夏夏笑着敲她的头:“猕猴桃杀手,医生忙,我们先走。”
“好啊,赵医生,你几时下班,我请你吃饭。”
“改天吧。”医生说,“你嘴巴里有个洞,今天请吃饭,自己会吃亏。”
“你们吃饭我喝汤。”
夏夏扯她:“今天赵医生下班晚,过两天再来。”
出了牙科,秦琪很不解:“你急吼吼的,咋啦?”
夏夏诡秘地笑:“我约了妇科医生,别让人家等,你不是说有些炎症吗?来都来了,就一并把身体的毛病都看了。”
“夏夏,你对人可真好。”
“我也是有报酬的,赵医生怎么样?考虑一下?”
“啊?”
赵医生是夏夏表嫂的堂哥,去年才从医学院回来的,他念到了博士,三十一岁,还没结婚。夏夏热切地看着秦琪:“他不是书呆子,人不错的。”
若是去年,秦琪准会替赵医生惋惜:“读到博士了回小县城干嘛?”还有半句话她会吞进肚子里的,“书读傻了啊?”
但参与电影创作后,她将思绪系统地梳理得明了,人这一生,要和自己最想要的待在一起,心才会满足宁静,这和地域无关。都市再繁盛,看久了也大同小异,她想要得到甲,但天天都在为乙奔忙,可不正是刀口舔蜜,所得甚少,所失甚大?
大二的夏天,她送别江川,那样的不舍,那样的不舍,那样的不舍,还是留不住。她为此心里是暗暗记恨了的,但他何罪之有呢,他看清楚了自己是怎样的人,也想清楚了自己要过怎样的日子,便愉悦地接受了它,在他生长的小城乐天知命。
每到六月间,校园骊歌四起。有一天他们在路上走,寝室的老三是东北人,给301点了首《南方舞厅》,他说:“嘘。”
他们两个靠在单杠上,屏息静气地听了完整的一首歌。唱歌的人说:“你仿佛北方神话的不会飞去的鸟,我却更稀罕南方的所有的舞都跳。”可她不明白,无论如何她都不明白,她说你为什么要在22岁就回家养老,你为什么不去领略大千世界的不同之处?
江川说:“不矛盾啊,有假期就出来走走。”
秦琪说服不了他,很受挫,不,不一样的,她从小就向往远走高飞,最好是乘火车,漫无目的一站一站的天涯羁旅。最美好的是二月底三月天,在长白山滑雪哈尔滨看冰雕时,海南已经能够埋在海边沙滩里晒太阳了。多么幅员辽阔的国家,同一季节,从北到南,从寒冬到初夏,一列火车的首尾即可历经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