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说:“阿琪,《丧家之犬》剪出来了,我刚看完,给它打75分。”
秦琪对此很淡漠,她的《丧家之犬》重心在于“家”和“犬”,丧家之犬身处的大环境是怎样的?他们犬一样的生活是怎样的?可导演的《丧家之犬》,是犬类的互殴。何必内斗呢,我们的家是越来越危险了。所以她并没有把她的《丧家之犬》讲下去,没必要,她想通了她自己的事,没必要再为虚拟的角色花费时间,她的理想要用生活来安置,而不是靠电影来寄放。
导演又说:“你早些回来,我们下一部戏……”
秦琪道:“导演,我和你说过的呀,《丧家之犬》弄完我就撤,可别再找我啦。”这部电影早就和她的构思出现了偏差,它与她无关。为了对投资方交差,为了所谓的市场,他们仍给阿川和琪琪设计了感情戏,用导演的话说,正如胡兰成初见张爱玲,他在报纸上看到她的文章,以为出自男人之手,但仍义无反顾登门拜访,他说,就算她是男的,他亦要去找她,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
相貌和性别,都不影响关系的建立和确立,秦琪打趣:“你和你的第一个恋人也是如此吗?”
导演承认了:“对。”
可《丧家之犬》违背了秦琪对主人公关系的认知,她连编剧署名都放弃,导演在电话里沉寂良久,说:“你不想把梦想和失望都尽兴地表达出来吗?就像你会对人说起昨晚做了一个什么梦。”
“说给身边的人们听就行了,我的梦不值得用电影的方式大费周章。”秦琪说。
“《丧家之犬》呢?”
导演仍以为它是秦琪的旧日经历,她说:“不,琪琪不是我。我自己的事啊?很无聊的,一个女人生命中的黄金十年被她浪费得一干二净的故事。也称不上故事,一些东奔西撞的回忆罢了。是,否定自己很需要勇气,但我是傻大胆,脸皮也厚,我只是不觉得有必要将它说给世人听。”
如果想知道鱼是否在哭泣,就把它捉出来观察,你就对它做了最残忍的事。导演依然想留住她:“阿琪,我对你在电影上的倚重,在于爱恨无凭,情感中最鲜明最大众的体验是恐惧,而你能把握得精准。”
“其实是我对人和事太过依恋了,无论怎么培养乐观之心,有些东西你永远经不起失去。”导演待她真心诚意,秦琪很感动,“我大后天就在广州了,看完演唱会就回香港,再和你谈谈吧。”
二十年来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但没啥好谈的。导演犯了当初她对江川的错误,很多人也都会这样,己所欲,施于人,这很可怕。人生向来峰回路转,既然人各有志,不如各安天命。
年轻时,秦琪是很张狂嚣张的人,横行无忌,看不惯谁就直接爆他头,秒杀他。但二十七岁后,她是两个孩子的干妈,镇日一手牵一个,东游西**。
曾经万般愆怼,情愁难解,却终能笑观这所有。吃完晚饭回去的路上,突然又落起了大雨。夏夏塞给她的小伞不顶用,秦琪躲进甜品店,叫了雷打不动的奶茶和蓝莓蛋糕。舒缓的美国乡村乐在店堂里回**,三三两两的避雨人,她翻着时尚杂志,塞上耳塞听黄耀明的音乐,两天后,他将在广州举行演唱会,她订了第三排的票。
被一部分人私心偏爱,耿耿追随,黄耀明会感觉幸福吗?江川送她唱片时说:“我怕你会孤独,有陪伴总是好的。”他真睿智。睿智,那几乎就要是一辈子的事,却被那个刚刚面临乐队解散,头发短直如愣头小子般的黄耀明唱出来,“那是某年通宵达旦一个炎夏,终于过去。曾相识,而难以碰面,然后在今天,忽已今天……”
茫茫如水一般日子淌过,忽已今天。看店的老板娘和服务员在做巧克力蛋糕,万安城的小朋友过生日都爱吃这家店的甜品,秦琪换了首《MonChocolat》,黄耀明唱:“我在干朱古力的勾当,觉得心软很妙。”她也感觉很应景,很妙。信宇也给她打了电话,挂断前不死心地问,“阿琪,你不是专业编剧,因此我们都想,琪琪怎能不是你呢?”
“嗯,岁月这把杀猪刀,把我打造成了一个胡子拉碴、常穿拖鞋闲逛的中年人,你们大可这个故事误解成我的夫子自道,我不反对。”
雨不见停,秦琪随着节奏脚尖点地,觉得心软很妙。《丧家之犬》是《皇后大盗》给她的灵感,但苍苍千里成一吻,却是披星戴月凄风苦雨,她已不想再多费口舌。
嘿,还不到三十岁,唱什么挽歌。这是对生命的不敬,讲故事的人才不舍得对自己做不吉利的事呢。也许到了晚年时,当她勒马江湖,回望前尘,才会乐意写写年轻时的辛苦遭逢。
有些事情,就像她的酒量一样秘不可宣。
她是见着了江川的,在滂沱的雨中,他的小女儿骑在他脖子上,他收伞进门,撞进一身雨气。她拔掉一只耳塞,手放在书页上,定定地看他。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年时遇见的男孩子,已经做了父亲。他把他大眼睛黑头发的小女儿唤作毛球。秦琪关掉音乐,悄然望去。
嗬,怎会以为纵然相逢应不识呢。他还是他,比起二十一岁时,身形略厚实了些,仍短短头发,当年他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如今他是个好看的男人,秦琪无端地觉得欣慰。
江川将小女儿放下来,咿咿呀呀地和她说着普通话:“毛球今天想吃什么呀?”店老板和他很熟的样子,互相问着近来生意可好,秦琪听出他约莫开了间饭馆之类,他挑蛋糕时对服务员说:“下次你儿子再不吃胡萝卜,就剁成碎末儿,熬进粥里。”
一些年前,他用这招对付她:“毛球,你用眼过度,来,吃点胡萝卜。”
“我最讨厌它的气味。”
这座小城历经千年,登高就能望见昔年的惶恐滩头,但四面环顾,都是至亲。他们仍在寒暄着,江川在惶恐滩并不会惶恐,可她虽然不在零丁洋,却仍是孤零零的一介人丁。秦琪合上书页,将它放回原位,从他面前推门走了出去,去横渡她的零丁洋。
江川转头看向秦琪的背影,露出笑容。那女孩真像她,她若留长发,穿得女性化些,只怕也是那样。他还想多看几眼,但她已袖着手走到户外,撑开小花伞,一头扎进了风雨里。
他毕生只被一种女性所吸引,但他很知道,那样的女孩子在年轻时是以奔月为念的,不愿留在凡间男耕女织。他收回目光,一如当年在电影院看《甜蜜蜜》,正襟危坐,心猿意马。他俯下身问:“毛球,还要吃什么?爸爸过两天要去广州,给你多买点儿吃的,你在家可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啊。”
思念可以一生一世,笑容却只能是隔世的风尘,很久以前,他也将一个人称为毛球,总送她唱片。不晓得多年后,她还听黄耀明的音乐吗?他已太久不听了,前些时日想起来,翻出来一首首听,竟仍有感触。最难忘大学最后一年,有阔少开来家中的越野大车,露营时爬到车顶,几个人勾肩搭背坐在月亮下高唱《天问》。
后来的后来,少年弟子江湖老,那些,都已是别人的故事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