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高兴不起来,她和父亲一样,守住饭碗累了半辈子,说退就退了,往后可做点什么好呢。想起来就茫然,真愁人。
母亲退休第二个月在家具城找了份工作,给一个本地产的沙发品牌看店。对方的招工启事上写着40岁以下,母亲都45岁了,硬是拿着小姨的身份证去面试,对方怀疑地问:“大姐,你真的才39啊?”
母亲唉了一声:“不注意保养,显老。”对方又看了看她,“没想着保养吧?”
母亲又唉了一声。鉴于她对沙发有所了解,说得头头是道,人看起来也本分,沙发店录用了她,上班时间定在中午12点到下午2点,以及晚上8点半到10点半打烊。这两个时间段都是鸡肋,前者是换下主力营业员去吃饭,中午来逛店的客户必然少,但也不该把店门关着;后者也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大晚上的逛沙发的人是有,吃了晚饭来散步嘛,可成交率很低,真正的主顾不大会在快关门时跑来选沙发。
沙发店摆明了是不指望这个本名叫赵红英、化名为赵红丽的员工创造价值的,给她开的薪水也低,可母亲却有滋有味地做了下去,干了三个月就向秦琪报喜:“我这个月卖了一套沙发!”
“一个月才卖一套沙发啊……”秦琪暗笑。
母亲对秦琪的态度很不满:“我没说完呢!我卖的那套沙发价值好几十万,黄梨木的!”
秦琪见风使舵,肃然起敬地问:“咋办到的?”
母亲上书店买了几本沙发方面的书,一有空就看,把资料都记在心里,客户试沙发时她都能说出个名堂。书籍里关于沙发的保养部分,被她分门别类地复印成几十份,碰到有购买意向的就送给对方。
家具城二楼有间打印店,专为商家和大客户签订批发合同服务,守店的女孩是外地人,母亲每次来接班时都会给她带点饭菜。女孩省了饭钱,知恩图报地拿老板的复印机做人情,悄悄帮母亲复印资料。两人有来有往,大家都以为是亲戚,母亲瞧着女孩有点像秦琪,干脆认下来当了个干女儿。
家族里女孩少,秦琪只有两个表姐,早几年就嫁到外地去了。母亲却是很喜欢女孩的,跟守店女孩热络得不行,还把她介绍给前单位的小田,年轻人很处得来,都很感激她。秦琪过年回去一看,不像嘛,她圆脸,女孩尖脸,她浓眉大眼,女孩细长眉眼,不像不像。
或许那是母亲太想她的缘故,这次回家的路上,秦琪忍不住想。几年下来,那个品牌经营得一般,没能在同行业扬名立万,却也还能维持生意。母亲做得熟,也不像其他员工似的,别家一挖角就跑,尽管年纪略长了些,但人很可靠,被留用至今。秦琪笑过她:“没给你涨工资啊?”
“没涨,不过过年总有红包。”
当初那位买黄梨木的客户做小首饰发了家,过来买沙发孝敬父母,他的父母被秦琪母亲递上的装订资料打动,促成了这单生意。他们也是苦出身的人,晓得这其中是花了心思的,秦琪问:“给你提了多少成?”
母亲天真烂漫地回答:“没有啊,我是拿固定工资的。但老板很开心,说要给我涨三百块。”
“就三百啊?你该要提成的。”秦琪很为母亲叫屈。
母亲说:“有事做就好,那不是我的钱,不能惦记着。他给,当然好,不给更正常。”
父母总是这样,从不争什么。当年换到两居室,攒了三个月的钱才敢去看沙发,不晓得走了多少家店铺。
真皮的是气派,但和家里不配套,显得突兀,又太贵,不买;藤制的会惹虫,躺着硌应,不买;最后挑中了布艺沙发,又宽又软,一用多年,母亲总说它好。但秦琪明白她真正喜欢的是红木的,在店堂里看了又看,销售员极力怂恿她买,她才回过神,说它不实用,冬天又硬又冷,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他们习惯把有限的钱花出最高的性价比,积累了丰富的沙发知识,谁料到有天会成为母亲的第二职业?但她日渐老去,秦琪劝她别再打工了,为那点钱劳心费力的不合算,可母亲总说闲不住,有事做,人才有活力。父亲也是,退休后慌了大半个月,找到建筑工地给人当厨子。
秦琪在电话里跳脚不已:“爸,你在家都不大烧饭,能行嘛?你和妈身体都不好,都别干了,从下个月起,我多寄一千五。”
可她寄了再多的钱他们也不动用,又不会做别的,一五一十地存在银行贬值。只有一次,母亲见干女儿在跟人合放高利贷,动了念头也想参与一把,被她果断地阻止了。父亲不要秦琪的钱,也不听她的:“这钱赚得轻松,农民工不挑食,油水大分量足就行了。”
秦琪很为父亲捏把汗,但父亲在建筑工地变开朗了很多,还跟民工兄弟学会了花样繁多的扑克牌打法。他是自来水厂的监测员,一辈子都在跟数字打交道,长于记牌,没几天就青出于蓝,打得众人落花流水。
扑克牌让父亲在工地成了独孤求败,便拿出了象棋,这是他年轻时最大的爱好。他的棋艺本来很一般,但跟民工兄弟学到了各种野路子,渐渐地也能赢上几盘了。靠着牌技和棋艺,他成为某个小领导司机的座上宾,每晚都杀得难解难分。
在司机的举荐下,父亲为该单位定期做宣传栏。他写得一手好字,替办公室主任减了负,主任的钱没少拿一分,空出大把时间,也加入棋牌兴趣小组。父亲在晚年的兼职工作中摇身一变,活成了乐呵呵的老人,致力于他的文化事业,春节时铺开红纸写对联,隔壁左右都来求他的字。
“我以前也是有文学梦的。”父亲说。秦琪听了就笑,她以为只有农民企业家才爱这么说,但父亲是真喜欢,买回一大摞诗文歌赋和对联集锦,没事就把玩一番。春节时,秦琪在客厅看黄耀明演唱会的碟,父亲在宣纸上运笔游龙,杜甫的诗张口就来,他最喜欢杜甫。
母亲见到秦琪很高兴,病痛多的缘故,她做的饭越发清淡了,但为了秦琪,她提议:“蘸料里加点辣椒酱?”
“不,不用。”秦琪说,“妈,你歇着,今天你生日,我来做。”
“不行,我来吧,你天天上班累。”
“你不也在上班吗?”
父亲放下报纸:“还是我来吧。”
父亲烧饭时,秦琪就站在旁边看。说来也怪,自打她构思电影《绝望坡》,竟在不自觉中对自己的亲情也进行了梳理,前所未有地依恋起父母来。父亲把鱼丸汤装盘,她端上桌,招呼着母亲吃饭:“来,尝尝满汉全席!我爸不是号称在工地上学会了湖南菜、四川菜和广东菜嘛!”
“辣,吃不得。”母亲说,“辣得胃都痛,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