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酒,但极少醉,没办法,很难有让她放心醉的人。同事不行,失态不体面;朋友不行,笑笑闹闹恰到好处,缺乏酩酊大醉的氛围;亲人不行,谁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胡话……所以她是不肯让自己醉的。尤其是发生过那样一件事后,更加警惕。
那也是在冬夜,在武汉,单位有派驻到印度两年的指标,她想争取。不是新德里,是班加罗尔,去过的人都叫苦不迭,城市不方便不繁华,饮食不习惯,想家,诸如此类。但她很想去,一共6个名额,在选拔考试中她排第4,看起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其他人都在办手续了,也没人通知她。
秦琪急,跑去人事部问究竟,对方装模作样看着文件说:“哦,考虑到环境太艰苦了,选拔全是男同事,小秦,你就安心工作,啊?”
“我不怕艰苦。”冲着二十来万的年薪,她能忍,谁料人家闷声不响不给她吃苦的机会。
人事部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眼镜男,放下文件试图对她推心置腹:“小秦啊,班加罗尔的条件我们都有数,也理解你想做出成绩的心情,这样吧,明年还有派到新加坡的名额,优先考虑你。”
她很想恶狠狠地说:“你丫闭嘴!”可还是缩了缩肩膀,走了。
若我考第一,会有底气拍桌子说,吃苦就吃苦,姐愿意嘛,可她才考第4,被替代的可能性太大了。单位在金盾酒店包了场,为那几个言若有憾心则喜之的男人们送行,她也去了。不知何故,那天的枝江大曲特别难喝,席间有夜店爱好者跑到便利店买了几瓶龙舌兰,说还是洋酒最过瘾,要跟大伙不醉不休。结果呢,一桌倒有大半桌醉得滑到桌子底下休息去了,其中就包括她。
洋酒是很阴险的,初入口比糖水更不像酒,一大意就轻敌,喝上几大杯才察觉了后劲,但已然来不及了。况且他们都嫌加柠檬和盐的喝法太做作,省却了婆婆妈妈的步骤,基本都是一口一杯的野蛮劲头,醉得更加轻易,秦琪滑坐在靠背椅上,站都站不稳,还抱着空酒瓶傻笑着说:“来,喝!”
失意的人醉得飞快,又或者是情境太相似,让她想起了大四。那是她人生中最致命的滑铁卢,从此她成了拿破仑——别人都有车,她却拿着一只破轮胎在高速公路上滚啊滚,还得告诉自己说,嘿,天道酬勤。
跌跌碰碰,夜夜加班,看长夜变蓝。她只依稀记得有人把她塞进了出租车后座,对司机说了一车轱辘好话,气喘吁吁地背她上5楼,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第二天中午她才醒,床头柜上搁了一杯水。她挣扎着去上班,男孩子黑着脸敲她的桌,她不明所以地跟出去。
在抽烟室他说:“你不停要酒喝,我没见过比你更馋酒的女人,你是在为哪个人伤心吧。你喝了太多酒了,别的人都起哄让我去照顾你,说女人醉酒最脆弱,很好上手,我就大着胆子过来找你。”
几年后,男孩子技术移民去了德国,在西门子总部做事。她已忘了他的姓名,脑中仅存大概的印象,头发自然卷,皮肤很黑,个子很高。秦琪很尴尬,可男孩子存心要她尴尬似的,径直说下去:“你喝醉了,我抱你亲你,你也没推开,我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守得云开,哪晓得你转过身就去吐。吐得我伤心,跟我亲热就有那么恶心吗,就是那一下,我决心放下你。”
男孩子说完就走,秦琪发呆,一百人喝多了有九十个要吐,你真没常识。她想说,但她没说。一个人不够胆做某事时,总要推诸到大大小小的借口上去。她醉了,很难看,很丢脸,她发誓此后不再让自己醉,喝酒不再毫无节制,虽然因此少了一点乐趣。不过还好,她的酒量就和中国足球黑幕似的,深不可测。
有一句话她始终没对那男孩子说,不,我喝醉不是在相思,而是想死,你不懂的,错失发财良机是多么让人想死的事,你不懂。
但说不说有什么所谓呢,一生之中有太多话都被堵在嗓子眼,锁在唇齿间,藏在心窝里,没说出口的话太多了,这句话远不够分量,不说也罢。
导演问过她:“大多女人都情爱至上,你却不是……似被前缘误?”
导演在谈恋爱,神采奕奕,散发着无上的活力,她反问:“你呢?”
“我啊,越挫越勇。”
“我呢,虽败犹荣。”秦琪做了个饿虎擒羊的姿势,“我没能去成加州留学,但专业基础打得还好,这几年安身立命全靠它。”
导演说:“啊,你说的不是感情。”
“感情是彩虹和蝴蝶,美丽,但是会消失不见,会飞走。”秦琪按着心口夸张道,“孙大圣,百无一用是爱情,家有恋人,不如一技傍身。”
第三次拒签后,她义无反顾找工作,阿米劝她再试一回,但她的斗志被打垮了,千年道行做一挥,还是工作吧。得不到她最想要的,余下的其实也都差不多,犯不着精挑细选,几天后她就跟武汉光谷一家企业签了约。
对工作她都不挑三拣四,感情就更不必了。跟谁都能谈恋爱,真的,跟谁都可以。但不是每个行当都能得心应手,它们不同。像导演吧,秦琪才感叹过恋爱的魔力真大,让人焕发,可隔几天再见,他就颓得紧。她一推门,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动画片《喜羊羊灰太狼》。
信宇他们都躲到书房讨论工作,沙发茶几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秦琪问:“怎么了?”
“对方说,像我这种人,应该绑起来架在火堆上烧死。”
“啊,你爱上的是食人族。”
导演不响,全神贯注地看喜羊羊灰太狼,他紧闭嘴唇,脸色坏透了,眼皮都肿着。秦琪抬高声音:“孙大圣!麻烦你振作点,你垮了大家吃什么?”
导演闻声看向她,双眼闪着泪光,亮得犹如两颗红宝石,但他并没有流下眼泪:“阿琪,我想你可能是对的,人要学会控制感情,别把它太当真。”
“我以为你早就能做到。”秦琪给他泡了杯胖大海,“烟抽多了,润润喉,你不能这样。”
导演一气将茶水喝完,放下杯子咳嗽,悲哀地说:“阿琪,我也以为我可以,但身不由己。”
在猕猴桃、小甜饼和柚子茶的灌溉下,导演恢复了点元气。秦琪说:“我晓得你不好过,我大学时也有过这样的情景。胸口像塞满了石头,吃不下东西,眼睛痛,但睡不着,脑子也发涨,孙大圣,这种日子,我是怎么捱的?我根本没在活着。”
“为了谁?”
“我总强调感情不如事业牢靠,那是因为我大受打击,灰溜溜,尝过在命运之神面前汗流浃背说不出一句话的滋味,那才是我最怕的。孙大圣,世界太大了,上帝忙得很,地球村的七十亿二百五,他老人家哪能一一照拂,我们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