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我知道,但谁托我一把?抱歉导演,我对你的行当犯怵。”
连续工作了56个小时后,秦琪回了家。她的头很痛,胃很痛,腿也很痛。办公室的暖气开得足,她仍在膝盖上搭了毯子,可一出大楼就不管用了,冷风直往裤腿里灌,她裹紧羽绒服,用围巾和帽子把脸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全副武装地回到住处。
洗脸,洗澡,哆嗦嗦地钻进被窝。上司给全组放了一天假,但放假也得24小时开机,这是铁律。梦中一直有电话进来,她迷迷糊糊的睡不安生,在乱梦三千里穿行,隔片刻就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一看,是有同事找,她回了短信,又睡了。
睡了,醒了,这不行。她爬起来吞了两片阿司匹林,此药可救贱命。她得睡觉,得吃东西,她不能垮掉。
催命的电话是伴随着大雪来的,天地茫茫的白色里,上司说:“秦琪,应急模块出现问题,你马上回公司。”
“好。”她穿好衣服就往外跑,雪真大啊,楼道口都积了雪,她又急急忙忙地去回屋拿伞,暴风雪天,伞没啥大用,但撑着伞会让她感觉安全点儿。
深夜十一点多,小区的黑车早就歇了,她只有张乐的手机号,但她不想把他从热乎乎的被子里喊起来,再说为了打车又欠他人情。她走到小区外的大街上,站在打烊的商铺门口跺着脚等车,快半小时才等来了一辆,她急着跑过去,靴子却一打滑——
她被项目弄得殚思竭虑,头痛了好几天。就是那一下子没当心吧,腿一软,轰然跌入雪中。
手肘足踵痛入心肺,不知摔坏哪里,秦琪仰面躺倒在雪地里,羽绒服太厚重,她一手撑住雪地,努力地想爬起来。但一爬爬不起,二爬爬不起,爬到第三下她意识到,站起来已非她力所能及。
零下十多度的雪夜,那辆出租车没看到她,绝尘而去。她躺在地上,大黑伞歪倒在一旁,她伸出手够到了它,将它拉到胸前,遮住上半身。
疼,真疼。那一刻她突然烦躁起来,为这无能为力的人生。手机屏幕的光芒折射出她卑微的愤怒,她想杀死它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雪落无声,秦琪自暴自弃地躺在异乡肮脏的地上,想就此沉睡,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睡在雪中,去了温暖的天堂。有香喷喷的火鸡、锃亮的刀叉的天堂。上司的第二个电话打来时,她没接,她直接摁掉,打给了120。救护车抵达时,她浑身落满了雪,手指冻僵得连号码都摁不了。
秦琪摔倒时,尾椎骨磕到了身后的台阶,咔嚓一声,她丧失了支撑的动力。医生诊断说尾椎倒数第四节骨折,若断得再偏点,压到旁边神经,很有可能瘫痪终生。拍完X光片后,她躺在病**,疼得受不了,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杜冷丁,上司却又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没来加班,她冷淡地说:“路上结冰,我摔了,只能躺着。”
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上司说话,她总说:“好的。”她只会说,“好的。”可她自己都不好了,凭什么还要撒谎?凭什么?
秦琪承认,当她发觉自己爬不起来时,大四时被拒签的感觉又回来了。没什么比失控更惨烈了,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它们是一堆软弱的血和肉,被风刀雪剑逼得连滚带爬的躯壳,多么的屈辱,屈辱。
她放弃了项目。她不得不放弃。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还年轻,用不了这么久的康复期,但在她卧床静养期间是无法工作的,上司和同事来病房探望她,亲切地说了些客套话,说她是不可或缺的天兵天将,项目在赶工期,少了她不知多被动,他和全组都痛心疾首云云。秦琪听得不入耳,没好气:“我还活着。”
到这时她仍想着会在IT行干下去,她只会这个。她在北京的朋友不多,可她需要人照料。男同事呢不便叨扰,有女朋友的不能惹,没女朋友的更不能惹,男人笨手笨脚,也帮不伤她的忙。她想来想去,开得了口的是三个女性朋友。
女朋友们都很热心,一个是她在火车上认识的,一个是她在服装店认识的,还有一个是她大学时隔壁班的同学,考研考到了北京。她本不止这三个女朋友的,但北京太大,疏于联络了就不好再麻烦别人了。可就这三个朋友里都有离开北京的,在服装店跟她看上同一条裤子的女孩说:“呀,秦琪,你把医院地址给我,我给你寄点礼品,我人在成都了,我去年底回来了。”
“探亲?”
“不,我离开北京了,走得匆忙,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
北京让人又爱又恨,它的气候和交通太可厌,房价也太贵,可它有着热气腾腾的人情味,并且寄放了梦想和自由,要割舍谈何容易。可是朋友离开了,她说秦琪,我为了梦想而来,但我看不到希望。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哪一个方向都是黑暗,我二十八了,我一事无成,我得走。
另外两个女朋友拎着水果赶来了,还给她拎来了外卖。同学说:“是牛骨汤,你得多喝骨头汤,还得喝海带汤,补补钙。”
秦琪和同学在大学时只不过点头之交,她来北京之后两个人反倒亲昵,一有空就聚,吃吃饭聊聊天,连火车上认识的女孩也成了好友,三年来她们几个一直很亲。她的朋友都不是同事,同事之间客气归客气,但走动不起来。两个朋友兵分两路,火车上认识的宁子帮她去取钱交医药费,请特护;同学拿了她的钥匙帮她拿些换洗的衣物,最重要的是她的参考书,她嘱咐了好几遍:“精神食粮,别忘了!”
同学恨声道:“你神经病啊!”
书本是未来的衣食父母,不可怠慢,秦琪傻笑:“你有药啊?”尽管在她最艰苦时,偌大的北京城也只有两个嘘寒问暖的朋友,她仍不愿自怜,自怜于事无补,她得直面人生。
同学返回医院时,张乐跟进来了。秦琪大惊:“你咋来了?”
同学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何故事,但一看局势已有几分明白,对秦琪附耳道:“病号别逞强。”
同学常到秦琪住处做客,在小区里出出进进多次,还打过张乐的车。张乐看她眼熟,就留了意,等她拿了秦琪的物品出来要打车时,他喊住她:“哎,你是小秦的朋友吗?你手里的包是她的吧?”
在车里他便知道秦琪摔伤了,脸一垮:“这人太不小心了,咋不说一声呢?”
宁子和同学都得上班,见张乐热心快肠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跟秦琪说了再见:“晚上再来看你,想吃什么发短信吧。”
秦琪刚和她们说了再见,短信就都来了:“那男孩挺年轻的,但对你不错,我俩暗中观察了一番,准了。”
秦琪是骨折,起床成困难,她请的特护人还不错,对她很上心。突如其来的大雪使很多人都躺进了医院,病房都不够,秦琪所在的是加床房,有三个床位,没有电视也没有呼叫铃,她没亲朋陪护,请特护尤为必要。
在医院,秦琪失去了姓名,被称为“加三床”,加三床每天要挂几袋盐水,但又没法站起来,医生帮她插上了导尿管,尿袋一满,特护就去帮她倒掉。大便就更麻烦了,不提也罢。病痛使人没尊严,她不愿让张乐看到,可他搬了凳子坐在她手边,急得快掉眼泪了,不住地说:“你有事要说啊,你为啥要搞得像是啥事都承担得住?”
“因为我是开坦克的航天英雄啊。”秦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