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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豪情面对万重胖(第3页)

司机蹲在路边抽烟,妇人打电话报了案,可她知道追回的希望不大。炒房团的其他成员不把几万块当回事,只有她是东挪西凑借钱来炒房的。2002年夏天,上海大量楼盘推出买房送户口的营销策略,她很心动,她的女儿琪琪念高一了,成绩不大好,但若有上海户口,考大学就轻松多了。妇人得买下房子,使琪琪有望考上大学,这是她们改变命运的惟一机会。

温州决非黄金之城,富豪穷鬼济济一堂,一桩打劫案,改变了阿川和琪琪的命运,他和她,人生将因之发生怎样的变化?这是秦琪围绕着“狙击温州炒房团”向陈定邦讲述的一段故事,他又将它讲给手下一帮编剧听,年轻的男孩子提出质疑:“缺钱就敢拦车抢劫?”

这男孩子是从美国留学归来的,秦琪很吃惊:“好莱坞的犯罪片比比皆是吧?”

“可这是在中国内地。”男孩子嘟哝,“他犯罪的动机不太够。”

秦琪笑了:“在中国,有几个人够胆说自己不缺钱?”一切犯罪的动机源自刺激,被某人某事刺激,以及,主动追求刺激。她不清楚影视创作,但陈定邦对她讲得详细,电影常会把人放置在极端的处境上,这和个人生活经验多有不同,你绝不能因自己和亲朋都好端端的健在人世,就认定世上的凶杀案都来自于警察的捏造和文艺工作者的臆造。

“好吧,大多数人缺钱也没胆犯罪。”男孩子妥协。

没人天生是冷酷的斗士,欲望驱使他们长出了獠牙和利爪。饿得太久,一旦放开肚皮就会吃相难看,同理,被贫穷吓惨了的人,对金钱格外需索无度,温州人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温州人秦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2002年左右,她的同乡从上海楼市尝到甜头,哄抬起了全国房价;几年后,他们赴国外炒房,铩羽而归,继而转战矿业,大肆购买矿产;到了2010年,温州全民皆在放高利贷,连秦琪的父母都向她征求,要不要将手头上那点积蓄跟人合作放放贷。

茉莉花茶很香,秦琪边吹边喝,对男孩子说:“我也没胆犯罪,但想过好多回。”那次,她制止了母亲的打算,“妈,咱们钱太少,亏不起。”母亲应承了她,可她不放心,称她跟朋友合资买小商铺,将积蓄要到手上,还特意请教了投资顾问,换成几种保本型的理财金。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钱砸在手中只会越来越不值钱,她都有数,可她不敢让母亲放高利贷,自己也不敢贸然投资,就这点钱,万一赔本了呢。父母年纪大了,身体走了下坡路,一家子都是吃工资的,几户亲戚又都指望不上,万一败光了积蓄,她拿什么筹医药费。

不是每个人都有赚钱的胆识和门路的,秦琪一早就自认是怂货。虽然号称傻大胆,但涉及到金钱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多小打小闹,不愿豁出去赌一把。

导演也赞同秦琪的看法,在这部电影里,男主角的犯罪动机不是探讨的重点,他关心的是后续和前因——2002年夏天,上海正午阳光炽烈,那张慌乱的哭泣的徒劳地对抗凶险的妇人面孔,她所承载的倾斜命运。

“哦不,她不是在对抗,她是不想失去。”秦琪手捧热茶,电影比她原先料想的要好玩些,它像一场实验,材料齐全、目的明确、逻辑清楚、步骤严谨。是,她的人物反常,满座皆阔佬,只那妇人对几万块钱执意不舍。若是穷人,何苦来炒房?若是富人,何必不撒手?导演和他的团队对此都有疑虑,但她心知肚明,那一度是她的生活,她曾经深切地目睹了一位母亲的心。

母亲信佛,她高考当天,母亲天没亮就起床了,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她,她看着母亲的背影,无语泪流。她的所见影响了她的性情、前路或还有余生,但那年她尚不认得江川。遇上了恐也难更改什么,江川于她最可宝贵的是引荐了黄耀明走入她的生活,是力量,是灯光,是理想。

很多勇敢都会走向悲壮或惨烈,而黄耀明虽然一再吟唱人们迫于形势怯于大环境而规避的种种,却表述得怡然又从容。当她偶尔对人说起,他是精神导师时,旁人都会意外:“这把年纪当追星族,幼稚!格调不高啊。”

一开始,秦琪会口若悬河地反击,次数一多,她学会了缄默,私爱之物,放入私心里。视主宰我们命运的政客商人为偶像,而不是抚慰心灵的歌者作家,这才算是人间正道?

秦琪和江川初见那晚,他穿驼色大衣,站在昏黄路灯下同她挥手道别,身影颀长挺拔,最好看的是眼睛,像兰波的诗句。当导演问起秦琪心中是否有对主演的想法时,她描绘出江川的容颜。无人知晓这是某种怀念,她只说:“看似斯文的人有爆发力,最能感染人。哦,未必要相貌太漂亮,太漂亮的人出路相对多些,铤而走险缺乏说服力,但最好不是孔武有力的形象。”

导演的另一部电影已进行到收尾阶段,陈定邦帮他当后期监工了,剧本几乎都压给了导演。他很喜欢和秦琪聊天,每次碰面都送她香槟,秦琪投桃报李,逐渐深入参与剧本创作,一结束了正职就赶来讨论,精力总不济。

编剧团队的男孩子又跟她探讨:“秦姐,我先前可没想过他长了一张好人脸,惨咯!第三稿又得推翻啦!”

这养尊处优的男孩子在洛杉矶真是学电影的吗,秦琪一个外行频频指手划脚:“很多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人才是真正的暴徒,不是吗?”

入秋后的北京寒意沁人,香港人计划在落雪前打道回府,进度很紧。但秦琪丢不开她的工作,常常等到后半夜,她匆匆赶来,卡其色工装衣裤,面容憔悴,一进门就抱住茶猛灌。

针无两头利,导演力劝秦琪舍了这操劳的营生跟他们干,可她置若罔闻,道完歉就投入工作,在截然不同的两桩事里来回切换。

团队全体都很好奇,秦琪对温州的描述和他们的认知有偏差,贫富悬殊太大,不似传说中富庶奢华之城。可温州不是迪拜,只有豪客,没有穷鬼。

秦琪皱起眉:“它是我的家乡,但它对学业不大重视也是实情。”这显而易见,小孩子刚懂事就晓得自家有钱,考大学是为好找工作好赚钱,但对富家子来说,财富唾手可得,因此对学业拿不出强烈的热情,反而对家族的生意更为上心。

温州许多家族仍保留着某些古代作风,生意由德高望重的长者把持。家世再阔绰也是祖辈父辈赤手空拳打下的江山,年轻一辈若想获得宗祠议事权,须得做出一定的成绩,机会均等但绝非见者有份。

秦琪初中时班上最调皮的小子是镇上的首富,他说三十年前,他家吃的是别的城市喂猪的食物,但三十年后,他一个毛头孩子请人吃顿饭就敢花上万块。

导演问:“晋商和徽商扬名立万都有道理,温州商人呢?”

秦琪轻松笑:“我们的思想里有古代之大义啊,认为共同富裕才算富裕。像我那个同学,他家是做皮鞋发家的,赚了钱后,他的远亲近邻都沾了光,全村全乡都在做这行。换了别的城市,只怕担心周围的人都来抢生意吧?”

小编剧若有所思:“这倒算是境界。”

“温州人很抱团,又吃得了苦,很肮脏低贱的小买卖也肯做,价格能做到最低。其他地区的人害怕竞争,成本降不下来,自然会被温州人赶尽杀绝。”秦琪不无遗憾,在大发展的那几年,她家族缺乏有魄力者,掉了队,又没本钱,追赶得太艰辛,终至遥不可及。

这便是她和她的中学同学两极分化的原因了,家境好的把心思放在自家生意上,努力谋得一席之地;家境不好的早早看清了形势,自己再怎么念书上大学,辛劳一年所得可能还不如人家一单生意的零头,绝了望,学一项手艺办理劳务派遣,远赴异国赚美钞和欧元。

“嗬,这么说,温州是一座绝望之城。”

“没错,连有钱人都绝望,因为永远有比自己更有钱的人,没个尽头。”秦琪的大学有一处著名的景点,那是一段闻名遐迩的陡坡,被所有人戏称为“绝望坡”。并衍生众多版本,有说它是被女生叫出来的,因女生骑上去很费劲,也有人说是男生叫的,因男生要骑车带女生上去,还要逞英雄,怎能不绝望。

这段典故逗乐了困意如山的人们,秦琪轻声道:“安居乐业也是穷人的绝望坡吧,道路既陡且长。”

导演淡淡笑:“不止是安居乐业吧,你说呢?”他帮她往茶里兑了点热水,沉吟道,“绝望坡虽然很绝望,但如果单车后座坐着一个妹子,或者你坐在别人单车后座上,你会希望这个坡再长更长一点,对不对?我们的电影里,应当也有温情的东西。”

可是秦琪在大学四年,竟不曾盼望绝望坡变得漫长。大一上学期课程尚不重,比较重要的课如工程制图、线性代数和微积分都不用去西边,步行就行。但到了下学期就苦不堪言,长途跋涉找教室是家常便饭,加上绝望坡太难骑,不仅得买代步单车,还得买质量好点儿的。她用奖学金咬牙买了辆捷安特妄图飞跃绝望坡,不想飞到最后还是推着上去的。

久而久之,男生们的求爱信里常会写道:“我载你去上课,风雨无阻,好吗?”秦琪也收到过类似表白,坦白说,当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来临,她的教室又离得远之际,她是真有想过,对着一个人狠狠点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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