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还未说话,秦琪低低地接口道:“我不相信。”
秦琪说的是北岛那首久负盛名的诗歌《我不相信》,恰是平头男人心中所想,他诧异地看着她,举杯和她共饮,“你也知道?”
“略知一二。”工科女秦琪只信赖公式和定理,没耐心看长篇大论,但她的确喜爱诗,生命里所有的况味尽在其间。
写相信未来的诗人疯了,写我不相信的诗人定居香港。平头男人陈定邦是导演的御用编剧,他们在美国留学时就认识了,导演所有的电影均由他担纲编剧,可“狙击温州炒房团”令他很伤脑筋,迟迟打不开局面。秦琪和他喝着酒,他随意问道:“若你要写这么个故事,会如何展开?讲讲你自己吧。”
“我?我这人要强又自恋,才不肯被你们看到我丑态百出的生活。”秦琪说,“我来编一个吧,来自小县城的女孩琪琪,大学毕业留在大城市,受尽了租房的罪,最恨在大冬天找房看房和搬家……”
她还没说完,导演就笑了:“这是感受,不是故事。”
“哦。”秦琪抓了抓头发,她于影视是外行,对编故事也没心得,一边听他们闲谈,一边转换思维,“一对小夫妻为买房发生冲突,女方强烈想买,男方……”
没说完她就住了嘴,他大爷的,俗之大成者,无聊至极。陈定邦笑:“像纯文学作品,也像电视剧的开头,但电影剧情通常是被异化被处理被设计的行为,秦小姐不妨往极端里想。”
“极端?一极端我就想到了犯罪。”
“犯罪也无不可啊,劫富济贫、除暴安良何尝不是在犯罪?观众都爱看。”陈定邦点起一支烟,“顺着你的话头往下走,可能会滋生出有意思的故事。”
“劫富济贫?我很爱看的。”
陈定邦循循善诱:“电影里要发生事儿,大事儿,开水滴进了油锅,哧啦一炸。”
“哦,这样说我就懂了些,就是要形成势同水火的关系,人和人的关系,人和社会的关系对吧?”秦琪稍微有了点概念。
陈定邦是场面上的人,做过生意,有种不经意的霸气。当晚秦琪很受他启发,又给剧组贡献了几个点子,虽然不完善,但视角新鲜独到,导演和陈定邦都跟她投缘,力邀她加盟团队。
这是一些人眼里的好机会,求之不得。但秦琪更信任本行,不大愿意涉足艺术圈,只答应平日里走动走动,出出主意,见见世面。导演也不强求,双方客客气气地互留了手机号就道别了。
她是不当真的,酒中言酒后毕,不用放在心上。手机里、QQ上、企业邮箱和微博的联络人数以百计,但时常联系的又有多少呢,太多人都已简化成一串数字和几个字符,长久存在,不被注目。
那么多以为一辈子不分开的人都成了陌路,何况一场萍水相逢?她连江川都走丢了。他们相识于许多年前,秦琪念大二,江川大四。当天清晨落小雪,她捞过一条红围巾捂住大半张脸,直奔南一楼做实验。
学工科或医科经常会在实验室待一整天,等她调试完毕,窗外已夜幕四合。另一张台子的哥们笑着提议:“手脚不慢嘛,一起去喝一杯?”
所谓喝一杯,也就是爬到顶楼的天台上,就着几袋简易的卤味吹牛八卦,兴起时探过身碰碰瓶子,清脆的一声响。
每个人都宣称自己用脑过度,谁也不想跑去买酒,在残酷的猜拳中,秦琪告负,悲伤地承担了重任。男生们都没同情心,目送她夺门而出,啧啧叹:“二姐好样儿的!”
本班只有区区四个女生,个子最高的被叫作大姐,二姐傻不愣登很二百五,三姐下巴尖尖像狐狸,天生一副第三者的嘴脸,只有四姐没特色,随手丢了个称呼便于排定座次。
晨间的小雪只持续了大半个钟头就停了,到了夜里竟有月亮出没,空气分外清冽。拎到半路,二姐秦琪呼哧呼哧地歇了歇脚,自言自语地赞美月色:“月光真好啊。”有男孩子抓着一包方便面小跑着经过,顺口接了一句,“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秦琪忍不住看了看他。
然后迅速恍然大悟,她太迟钝了,中计了。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鲁迅《狂人日记》里的名句成了他们在人海中对上的暗号,打开了相逢之门。
男孩子江川接过她搁在地上的酒,掂了掂,绽开阳光般的笑容,带着顽意和促狭说:“见者有份啊!”
秦琪话多,爱闹,天下的自来熟全是她同伙,立刻两相热络。难得的是,江川是个长得很舒服的男孩子,眼睛带着明朗笑意,二话不说就替她拎起酒,比她那几个不懂体恤女生的哥们强多了,优哉游哉地大步流星走在前头。
男生们管她叫二姐,她则称他们为阿多、阿来和阿米。最美的都留在了上世纪,那时他们在一起,花间酒前嬉戏。喝到深夜,秦琪的酒瓶子从手上滚落,江川停了一停,问:“醉了?”
秦琪才大二,但自学到大三下学期的课程了,还想腾出空学一门别的专业,总学习到天光,睡眠不足。她耷拉着头说:“几点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江川立刻做出害羞之状,护住胸怯生生地说:“这……我们才刚认识,这不大好吧,别人说闲话怎么办?”
秦琪一呆,多来米都笑出眼泪来。可下楼一看,大门落了重锁。江川掏出一串钥匙,借着大楼外的路灯光弄了一会儿,门应声而开。秦琪问:“不是配套的钥匙吧?”
“嗯,我寝室的钥匙。恭喜你认识了一个出色的锁匠,学的又是光电子,将来没钱了,随时打赌场或银行的主意。”
“好主意!我懂一点点爆破,以后仔细钻研了,帮你轰开金库大门。”
江川斜眼睨着她:“给你讲个好故事,黄耀明的歌,《皇后大盗》。”
他讲的是故事,更是很过瘾的歌词,秦琪这一生都认为,人世间最快意的爱情就是它。一对珠宝窃贼亡命天涯,身后传来警笛和追杀,但他浑然不怕,将得手的珍珠冠冕为她戴上,送给她最盛大风光的爱意。当陈定邦给她打电话问她对“狙击温州炒房团”可有主张时,她就信口以罪行开篇,讲了一段。
男主角阿川是穷小子,极度缺钱花,偶然得知一辆大巴将要载温州炒房团看楼盘,遂拦车打劫,卷走上百万逃之夭夭。一车17个温州人,16人都很配合,主动交出现金,只有一位妇人不为所动,直到他拿刀逼着她,她才屈服。
银行卡和存折会被追查到线索,穷小子只索取现金,但妇人被抢走五万块竟然会泪流满面,连大巴司机都很讶异。可他只将穷小子的罪行看在眼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穷小子阿川逃跑后,温州人感叹了一阵,照样下车去买房,这意外的插曲不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