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年了,他越来越有钱,交往的女朋友也都是美女,可谁也不能让他定下心来。他总在午夜时分听到警笛大作,冷汗淋漓地醒来,身畔的女人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怎么,是他心慌罢了。可在琪琪这儿,他越睡越久,连安眠药都不用吃。他问:“你在茶水里用了药吧?”
“你可真没礼貌,不相信我的医术?我有本科文凭的,我学了五年。”琪琪有一双笑眼,黑亮亮的,“再说,我为啥不下毒呢?威胁你给我一百万,否则不给解药。”
阿川笑起来:“你玩杀富济贫啊?”
“你以为我不敢?”
“我不晓得你敢不敢,我是敢的。”阿川半真半假说,“我就是靠杀富济贫起家的,你信吗?”
“真的?”琪琪又用崇拜的眼神看他了。他的女朋友们也这么看他,但琪琪……她的眼睛真亮,又黑,像汪着两大滴泪。
“别瞧不起我,杀富济贫呢,是阔佬向穷人赈灾,穷人取之有道。”
“向同一伙穷人赈灾?”
“不,就我一个,我人缘好,有人格魅力,他们都把钱给我了。”
琪琪慢吞吞地说:“你可真幽默。”她本以为自己会恨他,可见着了,她觉得恨不恨都无济于事。每个人都在走钢丝,走得摇摇欲坠战战兢兢,观众却都在拍手轰然叫好。累死了还得撑出笑脸,人活着都不容易,自己的苦,只有自己最知道。
再跟刘国强见面时,她就说:“我先稳住他,再想办法。”
刘国强说:“需要我们把他绑出来吗?”
“他能轻易得手,我就不行吗?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养生馆上班,她有时会听收音机,武侠小说尤其精彩,她最喜欢听,没事就和阿川交流,通常是她讲着讲着,他睡着了。
她对他日益熟稔,他炒了好多套房子,前阵子还去鄂尔多斯买了矿,参了点股份。她骂他:“你这个资本主义,手中沾满了肮脏的血。”
他趴着,后背的胎记很醒目,她刻意忽略它。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声音闷闷的:“你真有文化。”
“我念到高二了,如果我是上海人,就能考上大学,当然有点文化。不过也没关系,我报了夜校读书,弥补了自己的梦。”她平平常常地说。
他却像受了震动:“为啥要考大学?你瞧不起没念多少书的?”
“我妈会高兴。”2003年琪琪初到上海,到如今也只回过两次温州。母亲找她要电话,说家里经济情况好了些,她想琪琪时,能即时和她通电话,她不在乎电话费,可她干啥不把手机号告诉她呢。琪琪编着谎话,越编越心虚,加上母亲总问她在美国谈恋爱没:“谈恋爱是可以的呀,但是琪琪,你别找洋鬼子,他们早晚跟你谈不来。”
多年来,琪琪有家难回,实在拗不过母亲,她把初中同学的电话给了她,可母亲一打给她,同学就说她在忙。她再用电话卡拨回去时,母亲急得哭:“你在外头太辛苦了,还是回来吧!”
电话卡会显示出一连串奇怪的数字,母亲猜不到她在上海。但有一次通电话时,母亲说:“丁家阿姨你还记得吗,她大前天竟说你在上海!她说在杨浦大桥附近看到你了,还喊了你好几声,你没答应。”
“她认错人了。”
母亲说:“对,她认错人了。你在加州。琪琪,你在加州。”
阿川听得笑:“你往上爬不是为了自己啊?”
琪琪嗤一声:“我过得再萧条,也还会很爱自己。可我得让我妈放心,不得不做些让她看了高兴的事。”
阿川久久沉默,沉默得琪琪以为他又睡着了,手上的力气用得小了些,他才闷声说:“我无论做啥,我妈都不高兴。”
母亲岂止是不高兴,简直是逼他的命,头几年一看到他就惊惶,当他是阎王似的,这几年一看到他,就问啥时成家。母亲很紧张,他也很紧张,一年到头都不想回家,可他又实在想看看她。劝了好几回别住嘉定了,搬到杨浦来,他光是在杨浦就有好几套房子,可母亲说:“嘉定也发展起来了,通地铁了,到哪儿都近。”
他拿母亲没办法。琪琪和刘国强碰头时说:“我和他混熟了点,你再等等。”
刘国强等不及,他前妻在几年前又生了个儿子,佳佳的处境一落千丈,才十几岁,就被送到学校寄读。前妻嫁的老男人房子小,他大儿子毕业后买不起房子,一家好几口住四十多平方米,很局促,把佳佳牺牲掉了。
前段刘国强和前妻见了面,想把佳佳领回来,前妻不同意:“佳佳跟了你有啥好处?她没你这个爸,将来就没负担。有了你,她男朋友要嫌弃的。”
“她才念初中!”
前妻说:“女孩子要早些打算盘的。”
“你打的算盘呢,你不是说不再生吗?”
前妻语塞,隔一会儿说:“你们男人都有脑子。”
前妻本本分分地跟老男人过起了日子,末了说:“刘国强,你有钱了佳佳跟你才不遭罪,否则你别想。”
有钱有钱有钱,他天天都在愁,他若有钱了,就换套大房子了,当年买的这套小破房子早涨得不像话了,能卖一两百万呢。可卖了房他和佳佳都没地方住,报上成天说房价要跌,他不敢拿惟一一套房子冒险,但手头上多点钱就不一样了。他卖掉,再买套新的,还能继续供佳佳读书,送她学跳舞,将来她想出国留学他都供得起。佳佳是他的心尖尖,他绝不亏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