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扣的脑子不够用了:“你是放高利贷的,钱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是。十年前,这张银行卡里有十万,我不知道加上利息,现在是多少。”康乔捏着银行卡,忆起大叔的面容。分开时,她才十七岁,在大叔出国后的第三天,她收到了一份EMS,里面只有这张卡,和六个字:密码是你生日。
十七岁的少女很清高,她想把它摔到他脸上去:“遣散费还是青春损失费?告诉你,奶奶不在乎!论遣散,是我甩了你;论青春损失,我现在也还青春着呢!谁要你的臭钱!你是在侮辱我!”
想来大叔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所以留了一手,走后才让她收到。康乔瞪着银行卡,生气极了,但她还是跑去银行查了查账,又遭到一次惊吓,十万!十一年前,十万并不算小数目,特别是,她才十七岁。
一刹那,她没勇气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将一张支票撕得粉碎,砸到男人的脸上去。那是刚烈女子对待猥琐男的,不晓得多年后,她会不会后悔?可康乔不是她,康乔是个画画换稿费买裙子穿的姑娘,金钱的妙处,她一向知道。
但这是十万块,非同小可。在她看来,是一笔巨款。她拿着银行卡很恼火,她以为是五千一万,但大叔出手阔绰,根本是在以德报怨。她不能忘记,自己大言不惭地跟大叔说:“我爱上别人了,我得离开你了。”
那副嘴脸,无耻可恶。
是她变心在先,但大叔给她留了十万块,他是明白女人有钱才好傍身的道理吗?
大叔别后杳无音讯,直到他给康乔寄回那本收录了她作品的画册,她才得到他的地址,写了一封信过去,问他是什么意思。当然,她是可以连同银行卡一并寄去的,但临到去邮局时,她又舍不得了。又懒又馋又刁又爱钱又装腔作势,这才是少女康乔的本色。
大叔的回信在几个月后,他写得很简短:“本要将一生交给你摆布,但花了十万就赎回了自由身,我深感合算,你安心花着玩吧。”
康乔在次年考上大学,并留在这座城市。她重新开了户头,将这笔钱存了二十年定期。十年来,她有过很缺钱的地步,但始终没动过它。
方扣推回银行卡:“不行,你赚钱也辛苦,我不能让你一下子就掏空了。”
“我是靠男人发家的,你不知道吗?我自己的钱在另外几张卡里,这是不义之财。”康乔眼一瞪,“拿着!”
“啊?你被包养过?”
“是啊,十几岁就在给人当情妇,两年十万。”康乔笑叹,“我越活越没出息,以前卖卖艺就行了,如今还得卖命,把性命都交给《星期八》了。”
岂止是卖命,还得卖艺外加卖时间。方扣盯住康乔:“真话?假话?”
“真话。但他前妻改嫁了,我才不做第三者。”
方扣轻微一怔,又问:“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按现在的话说,我劈腿了。”康乔把银行卡塞给方扣,“精彩吗?我的堕落少女发家史。”
“我看是采阳补阴大法。”方扣惋惜,“你要是把它拿去买了房子,才是真正的发家。”
“我知道。”康乔说。当她认识另一个人后,也为买房子攒过钱,攒得很辛苦很拮据。她记得自己拥有一张卡,但她做不到拿大叔的钱,去筑她和别人的爱巢。尤其是,这个别人是导致大叔出局的终结者。
十年来,她从没打过这笔钱的主意,仿佛它原封不动,她和大叔,就还有所牵连有所瓜葛。
但大叔再未出现过,她再写给那个地址的信件,石沉大海。
后来她就不写了,她没脸写。她和别人在一起了,却还人道主义地问候被她抛弃的大叔,那未免也太惺惺作态了,她不允许自己这样。
在这个夜晚,因为那十万块钱,康乔又一次想念了大叔。十年了,她还爱着晴空万里,爱着植物和泉水,爱着诗歌。她翻开手边那本诗集,第165至166页,是她最心爱的一首。每次读起,她都会想到大叔,不忍卒读。
在星星比灯火更低垂的田园
我将慢慢老去
细数着榆枝和陶瓷
那么算下来
春天微微有些迟
被你收留的小犬
如今已是老态龙钟
它是你许诺给我的神吧
还陪在壁炉边
听我念诗
今年
我需要用放大镜阅读
那些你写给我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