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妈妈柔声地答应着,随手把一个盛水的毛竹筒从肩上解下来,递给孩子。
等孩子喝完,她把竹筒系好,又轻声说道:“萍萍,再叫我一声!”
“妈妈——”
“再叫一声!”
孩子提高了声音:“妈妈——”
在这人迹罕至的原始草原上,孩子呼唤母亲的声音,显得新奇又有点凄怆。妈妈显然感到了这一点。她停住了脚步,把背篓解下来放到地上,然后俯在篓边,在孩子小脸上亲吻着。
这位母亲约莫二十四五岁,名叫伍芝兰,是红军妇女独立团的排长。虽然脸上挂着远征的风尘,但依然掩不住她的美丽。她随手采了几朵野花,插到女儿的小辫上,也把一朵插进自己鬓边军帽里。母女俩你看我、我看你,一齐笑起来。
突然,孩子停住笑,侧耳听了听:“妈妈,有人叫唤哪!”
伍芝兰凝神静听,果然,随风送来了微弱的喊声:“同志——同志——快来呀!”
伍芝兰这时像变了个人,变得果断而又冷峻。她摸着孩子,口气像下命令:“萍萍,在这儿,别动!”她跑了几步,看看天,又转回来,把油布给孩子掖了掖,然后向着喊声跑去。
大约半里远处的泥沼里,有两个人正在进行着生死的搏斗:一个人深深陷进了烂泥里,污水已经漫过了胸口,他两手正紧握着一支步枪的枪托在挣扎着,身子还在下沉。另一个人站在草墩上,正抓着枪筒用力拉着。尽管他拼着全力拖拽,可是气力不支,还是救不了同志;而且,由于他站的地势不好,草墩太小,一条腿已经滑进了泥水里。
这时,传来了伍芝兰的喊声:“同志,不要动!”
她边跑边从枪套里抽出驳壳枪,解着枪绳。枪绳解开的时候,她来到溺水者的身边。
她找了块硬实的草墩站稳了,然后把枪绳甩过去,叫了声:“套上!”
等那人把枪绳连肩带背地套好,水已淹到了嘴边了。伍芝兰使劲拖拽着。
人被拖出了烂泥潭,拽到了她脚下的草墩上。可是,另一个同志的身体却迅速沉了下去。水,淹过了头顶,水面上只剩了一串水泡。一顶大八角军帽在绿色的污水上漂浮着。
伍芝兰眼前一阵昏黑。她挣扎着直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着那浮动的军帽举手敬礼。
远处传来了孩子细微的喊声:“妈妈——”
伍芝兰向着孩子喊声的方向望了望。这时一阵狂风吹来。她连忙转身,扶起了那位被淹得奄奄一息的同志。
就在她把那同志连拉带抱地拉上土丘的时候,几大滴雨点洒落下来,在泥水面上溅起水花。接着,暴雨瓢泼似的倾泻下来。
伍芝兰一怔,忙把那同志拉到近处一丛小树旁,扶他躺好了,低声地说道:“同志,我去去就来。”
那人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把那条粮袋塞到他衣襟下面,然后蹒跚地向土丘走去。
她来到刚才放孩子的地方,只见那只竹水筒被雨冲得滚来滚去,却不见孩子的影子。
她喊着:“萍萍——”在土丘上奔跑。这块不过亩把大的土丘很快就找遍了,还是没有孩子的踪迹。她颓然跌坐在地上,泪水混合着雨水在脸颊上流着。
暴风雨里,还有两个人在艰难地行进。
这是奇怪的一对:走在前边的,模样像个老挑夫,花白的头发披散着,胡子很长。他左肩上挑着一副铁皮箱的担子,右手里拿着根粗粗的竹竿探路,小心翼翼地走着,他显然走得很吃力,不时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奇怪的是,右臂上却捆着一根麻绳。绳子在身后拖了丈把长,绳头在后边的人手里捏着。这一个人年轻、壮实,除了肩上那支花机关和头上的斗笠,就只有这一段绳头算是他的负担了。他矫健地在草墩上跳跃着,不耐烦地望着老挑夫,呵斥说:“常炽,你不能走快点?!”
常炽扭回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年轻人生气地猛抖了一下手里的绳子:“听见没有?快走!”
常炽索性停住脚,喘了口气,扭身说道:“这样走,很危险。”
“危险!”年轻人冷笑一声,“谁怕死,谁死得快!”
常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往前走去。
年轻人发牢骚:“押着你走算是倒霉透了!一进草地就掉队,一直掉到最后头……”
话忽然停住了,常炽只觉得臂上的绳子猛然往后一拽,拉得他趔趄一下,挑子也摔到了草地上;幸好借着竹子扁担做支撑,他才没有滑进泥潭。
常炽站稳了脚,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这才看清,原来那年轻人不留心一脚踩空,陷进了烂泥,常炽大喊一声:“抓紧绳子!”随即用力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