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顾不得逗弄孩子,他停住脚,向屋里张望了一下,只见那矮脚茶几旁边,一个矮小瘦弱的老人正把身躯深深地埋在沙发里,两手拄着根红竹烟管,脑袋伏在双手上,在半睡半醒地打着盹儿。显然,长途的汽车、火车使这位年迈的老人太疲乏了。将军两眼直盯着那一丛斑白的头发:“这老人是多么衰老啊!”他的心头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楚。他知道,只要他再走前几步,那斑白的头就会蓦地抬起来,然后一双贮满泪水的眼睛便会深情地盯住他的脸,望着他的嘴巴,期待着会听到那盼了二十多年的声音——“爹!”而他,却要告诉他:“不,我不是你的儿子!”这,这对于这位年迈的老人实在太……
“不,不能这么做!”突然,一股强烈的感情冲动着他,他觉得自己眼睛潮润润的,模糊里,他眼前又闪过了露在水草上面的那只手,那支枪,那微微抖动的枪皮带……刚才一路苦想出来的想法和做法,这会都不知哪里去了,他阅读老人的来信的时候,他拿着笔写回信的时侯所涌起过的那种感情,又以更大的幅度占满了他的心。他缓慢地拂开孩子的手,大步走过去,在老人身旁蹲下来,伸手轻轻抚着老人那瘦弱的肩膀,低低地叫了声“爹!……”
这话一出口,将军不由得一愣:从他的口里有二十多年没有吐出这个字了。这个字眼儿是那么满含感情,又那么生疏。接着一个念头掠过:他就要发觉了。
正像他所想象的那样,老人惊醒了,猛地抬起头,手一松,烟管“吧嗒”歪倒在地板上。但出乎将军意外的是,老人的眼睛并没有射出那期望的光。那双被蛛网般的密密的细纹包着的眼睛,有一只已经深深地塌陷下去,另一只微微红肿着,好像故意眯起来似的,只留着一条细缝。像所有丧失视力的人一样,老人竭力把那只眼睛睁大,两只干枯的手却习惯地平伸在胸前,不停地抖动着,在将军的肩章、脖颈、头发上胡**索着,最后他紧紧捧住了将军的脸颊,嘴唇哆哆嗦嗦地叫道:
“大旺子……”
这不知是哪个人的乳名,对于将军来说是那么陌生,但听起来却那么亲切!他直盯着老人的脸回答:“爹,是我!”
随着这应声,老人那张像揉皱了的纸似的脸孔登时舒展开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身子向“儿子”更凑近了些,抱住将军的头,用力地瞅着、摸着,好像在找到了一件丢失很久的东西以后,在辨认这东西是不是自己的一样。将军顺从地把脑袋俯在老人的胸前,任他抚摩着。这时候,他觉得有一滴热热的东西滴在自己的腮边上……他觉得仿佛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体验到父亲对于儿子的那种真挚、慈爱的感情。
半天,还是将军先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他直起身,坐到老人的身旁,说:“爹,你……老多了。”这话说得有点慌乱。他还没有完全走进做儿子的境界里去,竟差点像以前对来队的军属那样,习惯地问一声“你多大年纪了?”话到舌边才临时改了嘴。
“是啊!二十多年啦!”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记着你是头一次开全苏大会的那年走的,那年你才十七,可现在胡子都扎手了。你今年该是四十……”
“四十……”将军连忙把话接过来,又沉吟了一下,“四十三了。”他没有把自己真实的年龄说出来。像所有那些不得已而说了谎话的人一样,他觉得一阵不安。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接着把小亚非拉过来,往老人身边一推,补充了一句:“你看,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娃娃,现在都给你抱孙孙了。”
“可不,二十六年了嘛!”老人伸手把小亚非揽在怀里。孩子略带羞涩地叫了声“爷爷!”,把脸偎在老人的脸上。孩子这个天真的动作在将军的心头漾起一种甜蜜的感觉:“要是这个新的家庭组成了,该是多好啊!”
孩子好奇地用小手梳理着老人那花白的胡子,像想起了什么,仰起脸问道:“爷爷,我爸爸不是说你早就叫国民党给杀死了吗?”孩子嘴里突然冒出的这句话,使将军吃了一惊,他刚想解释几句,老人却毫不在意地把话接了过去。他摸着孩子的头说道:“傻孩子,不看到你们我能死?”说完,他扬起头哈哈地笑了。
这爽朗的笑声赶走了将军的疑虑,使屋里的空气增添了欢乐。将军有意把话题扯开些,便笑着说:“这是个小的,大的已经八岁了,在学校上学,过几天就能回来。嗨,一个比一个调皮!”
“龙生龙,凤生凤,你还能生出个安生孩子来了?你忘了你小时候了?天上的鸟儿你不揪它两撮毛才怪哩!”老人说得又诙谐又慈祥,这是只有父亲对自己的子女才说的话啊!听着,将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我父亲也会这么说的!”
老人说完,吃力地站起身,蹒跚着走到门边,从一个提篮里摸出两只大柚子,递给“儿子”,笑笑说:“怕有多年没吃到自己家乡产的这玩意儿了吧?”
“嗯,柚子倒没少吃,咱家乡的味道可就没吃到过。”这倒是确实的。将军知道老人的家乡是有名的柚子产地,当年四次反“围剿”的时候,他也曾到过那一带,可这道地的果产他还没吃过呢。他拿起小刀,熟练地把柚皮剖开,剥出那粉红色的肥硕的果实。
“还记得不?”老人把一片柚子摸索着递给“小孙孙”,转脸向着“儿子”,“你离开家的时候柚子刚熟,那天,我和你妈把你一直送到村头咱那几棵柚树底下,你还非要带上几个给同志们吃不行。那时候我身板壮,眼力也好,我亲自爬到树上摘了几个扔给你,从那里一直看着你走出几里路……”
“记得!”将军含糊地应了声。他脑子里浮起的却是另一幅情景。他是在一个黑夜里,土豪堵着大门的时候,翻过墙头逃到红军去的。那时父亲手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推到墙上,然后递给他一个衣包,把仅有的五十个铜元放进他的口袋里……那时父亲的眼睛……他望望老人家的眼,问道:“爹,你这眼是怎么糟蹋的?”
“还不是那些狗东西造的罪?”提起眼睛的事,老人顿时变得十分激动了,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那是红军长征走了以后,这位忠于革命的老农民就暗暗做起了红军游击队交通员的工作。不幸,在一九三六年的秋天,由于叛徒的告密,老人被捕了。敌人知道他熟悉通往游击队密营的每一条山径,在把他残酷地拷打之后,又逼着他给白军带路。就在白军准备动身的前一天,老人向看守骗来了两大把石灰,咬着牙揉进了自己的眼里……因为残废了,老人才活着被抬出了敌人的监狱;亏得亲友邻居的细心照料,总算保全了半只眼睛。
“孩子,”老人激动地结束了他对过去艰难遭遇的叙述,“这些年来,我这做老人的没有给你丢脸啊!”
将军怀着深深的敬意,听着老人的叙述。关于老区人民在敌人残酷的白色恐怖下坚持多年斗争的情形,他在一九五一年秋天回到故乡时,曾经站在自己父亲的坟前,怀着悲痛和敬意听乡亲们讲过。而现在老人的话又勾起了那一幅情景。将军不由得再一次想到草地水面上的那顶浮动着的褪色的军帽和那高擎着步枪的手……仿佛直到现在,将军才更清楚地体会到为了革命胜利人民所付出的全部代价。这里面不只有血,还有那数不清的眼睛所流的眼泪。“对于这些为革命事业献出了一切的人,你怎么爱他们也不会过分的!”他觉得自己的心和老人靠得更近了。他深情地抓住了老人的手:“爹,那些年你可受了苦啦!”
“苦,不怕!为革命嘛!当时我就跟人讲:‘给我剩下半个眼,我也用它看着这些家伙完蛋,看着咱红军回来!’可不是,就让我看到了!”老人抖抖索索地装上一管毛烟,等“儿子”给点燃着了,猛吸了一口,又说:“唉!说实话,这半只眼还有一个用处,就是等着能看一看你。你不知道,为了你,就这一只眼流的眼泪也足够个小伙子挑的啊!”
将军默默地掏出手绢,把老人眼里的泪水揩了揩,说:“爹,别难过啦,我不是在这里吗!”
“是啊,想看的我都看到了!可是,”老人略略顿了一下,脸上浮上了一种不快的表情,“别怪你爹数落你的不是:胜利了这么多年,人家活着的都回家看过了,可你怎么连封信也不往家写呀?”
老人责备得对,做儿女的怎么能对老人这么冷淡?将军懊恼地想:为什么没有早些和这位老人相识呢?但是又怎么向他解释?他嗫嚅着,说着临时涌到嘴边的“理由”:“这些年我在学习……”“信,我写过……”可怎么也觉得理屈。
正在这时,房门开了。将军的爱人高玫走进来,才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高玫,你看爹来了!”说着,他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高玫会意地点点头,连忙跑上去,亲热地叫了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