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杯里,清清的水里几条小鱼游得正欢。
矮树丛中间。
年轻人已经死了。脸上盖上了那个竹斗笠。常炽把最后一把带泥的草根压到了斗笠边上,他跪着抚摩着年轻人的身体。随手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一串钥匙,放进自己的衣袋,然后直起身,后退一步,摘下了帽子。
默悼完了,他戴好军帽,毅然地回转身,又挑起了两个铁皮箱。忽然,他停住了脚,把挑子放下,掏出钥匙,把铁皮箱打开。
铁皮箱里装得是满满的文件。
常炽从衣袋里拿出近视眼镜戴上,抓起文件看着,不由得念出了声:“……《阿坝会议决议》……《南下天芦雅行动宣传提纲》……《反对毛周张博向北逃跑的决议案》……《无情打击暗藏的反革命势力》……”他“呸”地啐了口唾沫,骂出了声,“就是这么些玩意儿,还在压我的肩膀。”
他举起文件投进身边的泥潭,又抓起竹杠把一捆捆文件深深地戳进水底。
他又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一些药品、纱布和医疗器械。他拿起一瓶药看了看,悲愤地敲击着箱子,向着树丛间喊道:“同志,你,你好糊涂啊!”
文件和药品,激起这个老战士复杂的心绪。他坐在箱子上,拿起竹杠,拔掉一头的塞子,从中抽出一支竹制的箫来。他爱惜地抚摩着箫管。放在嘴边试了试音,便吹起来。
《苏武牧羊》的曲调,在草地上**漾,苍凉,悲壮。
常炽吹完了最后一个乐句,久久地凝视着草地。他的神情和刚才吹奏的曲调一样,苍凉,悲壮。
他把箫藏好,毅然地站起身,把药品分装在另一个空箱子里,一一上了锁,然后弯腰挑起了担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同志——”
常炽一下子愣住了。他有多久没有听到人们用这样的字眼儿称呼自己了?半年?一年?……
他激动地转回身,向着走来的两个小鬼问道:“你们刚才叫什么来着?”他多么希望再听一声呼唤啊!
“同志!”汪坤重复了一句,反问道,“刚才的箫是你吹的?”
常炽点点头。
廖文三脚两步蹦到常炽面前,亲热地摸着他那长长的胡子:“同志叔,我看你倒像苏武。”
常炽心热了,把廖文揽在怀里:“像,像!我胡子老长,这里有水有草,就是没有羊。”
汪坤也拉着牛凑到常炽身边:“我们有牛。”
“那,我们这三个苏武就牧牛!”常炽抚摩着牦牛,察看着牛背上的东西,继续说道,“不过,苏武没有步枪、手榴弹……”
汪坤把话接过来:“也没戴五角星的帽子!”
“说得好!”常炽高兴地叫起来。他揽住两个小鬼的肩膀,问道:“你这个大苏武,叫什么名字?”
“汪坤,红五军团三十七团二连文书。”
常炽又问廖文:“这个小苏武呢?”
“四方面军三十军军部通信员,我叫廖文。你呢?老苏武?”
“我姓常,就叫我老常同志好了。”
汪坤问:“老常同志,你是干什么的?”
“这个嘛,”常炽犹豫了一下,拍拍铁皮箱,“挑夫,为革命挑了几年担子的老挑夫。”
常炽深情地注视着两个红小鬼,一个念头在心头浮动。他问道:“是‘少共’吗?”
廖文指着汪坤:“他是共青团员,我不是——指导员说我还小。”
常炽点点头:“听我说,小同志!现在,我们三个人是最最富有的人啦!”他用指头一一指点着,“这牦牛、武器,都很宝贵;还有我这副挑子,也是宝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