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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得全和他所讲的故事(第3页)

刘二顺是最痛快的,答应了下来,他也迅速地拿出老兵的动作,在自己小腿肚上打了一枪,麻木地看定流着血的伤口,突然打了一个冷噤,头上出起大汗来。他仍旧木然地看定流血的伤口,也不知道他是欢喜是痛苦,他也没有动手去揩一揩那从额上滚下来的黄豆大的汗珠。有一个老兵说:“你还是扯块布条把它绑住,不叫血净是流。他好象被提醒了,伸手从破军服上撕布条。手发抖得厉害,连撕两下撕不下来,手软了,躺在一边,不想撕了。原先劝他绑住的那个老兵气愤愤地上去替他撕下布条来,又大脚大手地替他绑上,一边又在责备他:“看你这个老兵,伤了这么一点皮皮就这样子呵,还是自己打的嘞!”他也没搭理。周围的士兵们,也没有一个说一句什么话,也是麻木了似的,好象他们还是在黑夜里,黎明还没有到来,彼此间谁也不看谁一眼,黑着个脸孔;他们是又在羡慕他,又在可怜他,又在悲痛自己的遭遇。

王有林又想干,又不想干,老是怕打伤了成残废,他有些可惜自己的皮肉,但又怕失掉这个好机会。所以当王得胜和赵万林反复说明了条件之后,总是不开腔,只是点头。直到刘二顺干了,他才一句话不说,只是机械地照刘二顺的动作办了,把枪一丢,仰倒在地上,嘤嘤地哭泣起来。他马上赢得了大家的同情。那个替刘二顺绑扎的老兵,因为枪挡住了脚,他愤愤地一脚把枪踢开。赵万林批评他:“捡开就得了,你看枪灌砂啦!”他说:“灌它的毬!”他看了看王有林这个青年人身上破得千疮百孔连肉都遮不住的衣服,又转身去在刘二顺身上撕下一块布条来,替王有林绑扎。王有林黑褐的大腿肉在破裤洞下颤抖着、抽搐着,眼泪象泉水似的在脸上横流,把黑色的泥污冲开,划出了一条条纹路。他小嘴巴噘起,鼻涕从鼻孔里喷了出来,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起。那老兵说:“你不干,就不干好啦!唉,还是一个娃娃嘞!”周围的战士们也发言了:“是嘛,他不是一个娃娃是个毬!”“他和我三兄弟一样大,还是进过学堂的学生嘞。”“他人可聪明!”“可是不捣蛋!”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叹息:“今天还是他有运气!”

突然,王得胜又着急起来了,脸比所有人都黑得厉害,显得异常凶恶狠毒。他大声叫赵万林:“不行,这样还是报销不了,这简直开玩笑。自己打的伤,谁还看不出来?赵万林,你要这样报销,你就这样报销去,我可不管!”这时节,他一丝丝软弱胆怯的样儿也没有了。

赵万林脸上青了一青,马上转过头来,表现出“不要愁”的神气,向王得胜平心静气地说:“那,另外挑三个人重新打过就是了,不叫他们自己打,叫别人离远一点拣不要紧的地方打上一两个洞就行了。”他说得那样平易,也就显得难以形容的残酷,使得全排的士兵们都吃惊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冯国宝、王有林、刘二顺也神经紧张起来,一齐坐起来望着他。他继续说:“排长,我们班上昨天下午不是有两个开小差的吗?这也用不着去报告了,就说叫八路军捉去了。刘二顺他们三个的伤口见不得人,就不让它见人好了。我们给他们几个盘缠钱,叫他们自个儿回家去好了,我们统统报告说是给八路军捉去了。这样,又有受伤的,又有被俘的。”

王得胜脸色还是那么黑,想了一下,轻声说道:“那么就这样办吧!”

赵万林于是旋转着身子,对周围的士兵说道:“谁愿意来,轻轻挨一枪,住医院去,不要跟着走了!来三个!”

周围的士兵们沉默了一阵,赵万林又解释了一遍他的妙计。有三个士兵出来报名。一个是二班的杨国栋,川北人,三十二岁,农民,被拉出来当了九年兵的壮丁,他的身体蛮好,脸上肉敦敦的,一对浑浊的大眼睛,没有一点神气,总象是刚睡了起来的样子,他也厌倦了这种武装“大游行”生活。当兵以来,他完全学会了兵油子的一套本领:耍奸心,好吃懒做,到处占便宜。最近,他常常发牢骚,说:“不如干脆带彩痛快,这真是活着受洋罪。打死也好,当俘虏也好,都比这么天天爬山,连水都喝不上,累得要死强!真倒霉,好事一件遇不着。”一个是三班的张文秀,小个子,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贵州人,拉壮丁出来有三四年了,这三四年中,他总开了不是十次就是八次小差,每次都在他回家的路上又被别的队伍抓住当了兵。但每到一处,人缘都好。平常是快活的性情,唱唱打打的,最近也沉默了下去。第三个是第三班班长吴品先,这是一个大个子,山东人,三十岁了,颧骨突出,声音又刚又高,那脾气就和声音一样。

王得胜吃了一惊:“吴品先,你不想干啦?”

“不想干啦!”

“咦,是我对不住你吧?”

“报告排长,你对得住我也罢,对不住我也罢,我不愿受这活罪啦!”

“你站回去,我不允许。”

“报告排长,你允许也罢,不允许也罢,我非来挨这一枪不可。不然我要把今天的事报告连长去。”

“好吧,那你们快些。”

王得胜就叫赵万林放枪。吴品先、张文秀、杨国栋面对着山,背着他们站成了一排。杨国栋伸手捞裤腿,意思是叫他朝大腿肚上打。

“不要动,裤子都不打穿,还象带花?打!赵万林!高一点。”

赵万林瞄了准,一枪射去,杨国栋倒地了。这一枪打在他的肩上。杨国栋登时倒在地上叫起来:“我的妈呀!—**妈,你真打呀!”王得胜高声叫道:“赵万林,再打!就要这样才象!打!”

张文秀有点胆怯起来了,回过头来。王得胜更高声一些叫道:“不准动,打死你妈的!怕,你就不要来!”赵万林把子弹推上膛,开始瞄准。张文秀身子象打摆子一般颤抖起来,哀求似的说道:“老兄,手下留点情呀!只要不害了我的命,不要让我残废一辈子,弟兄,手下留点情呀!”杨国栋在地下呻唤得很厉害,赵万林的手颤抖了一下,又把头抬起来,看了王得胜一眼。王得胜骂他:“怕什么,你手软呀?”赵万林眉头一皱,又把头低了下去。张文秀还在叫:“弟兄,手下留点情呀!”张文秀倒地了,伤在膀子上,登时在地上滚起来,喊道:“妈呀!妈呀!”

吴品先车转身子看了看张文秀和杨国栋,动摇了一下,然后勉强支持着,照原先一样挺直身子。赵万林脸白了,很费力地把子弹推上膛,又拿眼睛瞥了王得胜一眼。王得胜伸手把枪夺过来,口里骂道:“草包!”一枪射去,擦着吴品先的耳朵,子弹飞过去了。王得胜骂了一声:“**妈巴蛋,这是哪个王八羔子造的枪!”退掉弹壳,正要推上子弹,吴品先打了一个寒噤,车转身,跑到士兵群里倒地坐下,脸白得怕人,嘴唇都乌了,口里直说:“我不干啦!这不是人干的!”王得胜把枪往地上一丢,说道:“我看你是铁打的!”

正在这时,伙伕把饭送上山来,绿油油一挑面疙瘩汤,上面浮起一层蝌蚪。这里很缺水,附近只有一个脏水沟。伙伕自己也在生气。

张文秀和杨国栋起来了,靠在一边哼,有人在替他俩绑扎伤口。刘二顺、王有林坐在那里,木雕泥塑似的,动也不动一下,眼睛也定了。冯国宝靠着一个小土堆坐着,嘴上浮起狡猾的微笑。王得胜和赵万林在一边小声商量什么。吴品先坐在士兵群中发愣。黑脸的士兵没有一个开腔的。

故事到了这里,张得全不开腔了。我们听的人也不开腔,我们都说这个故事没有完,大约他要做什么事,停顿了。我们谈话中,是常常停顿的,如象驮子歪了,需要抬一下呀,缰绳掉了,需要捡起来呀,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但,这回,不是为这些,他连头都没有抬,牲口走得好好的,没有一点事故。有人就催他:“说下去呀,怎么断了线了?”他昂起头,说道:

“你们听起来,会觉得这些人都不是人了!当时硬是这样子!当时我还想去挨一枪嘞!事情就是这样的怪,人到了那种时候,是什么也想得出来的。那个累法呀!我这时候想起来也害怕!我简直不相信是怎么熬下来的。”这时候,有人插嘴了:“哼,哪个不是一样?”他们纷纷谈起他们解放前在胡宗南队伍的遭遇,同意了他这个说法。张得全又说:

“吴品先不干了,我想到嘞!我当时就想挨一枪,哪怕打成残废也好,我就可以回到后方医院去啦,我当时也不是想家,也不是想跑脱当老百姓,我没想到这些,我就是想不跟着拖了!我正要站出来,听见王有林说了几句话,我满身出起大汗,坐着不动了。他说的是:‘妈呀,妈呀,我这个人没有志气呀!我不该自己糟蹋自己呀!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呀!’我经他这一说,看穿了,原来我们自己看不起自己,在瞎碰。你们说‘走狗’,这时候,赵万林在我眼睛里头,才真是一条狗。我想,我应该想别的办法,不能再这样拖下去。我坐着不动;好多人都哭起来了。

“吃了饭,大家你一个我一个地给冯国宝、王有林、刘二顺他们三个斗起盘缠钱,打发他们走了。这一天行军,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毛焦火辣的,脾气大起来了,都象火镰石一样,一碰就要出火的。王得胜和赵万林看见事情有些不好,愁眉苦脸的,可是不敢惹我们。他们怕我们泄漏风声出去,更怕我们报告连长,赵万林还跟我们说:‘哪个对得起我,我对得起哪个。’我们都没理他。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想别的办法,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到了晚上,我们这个排就散了。”

又爬上了一个小坡,往下一望,那是一个绿树成行、村落如画的平川,我们走着的这条大路,伸过那美丽的村边,一直伸到前面去,那里有一道河,河水闪着白光。下坡了,他说:

“我们过来不久,赵万林也过来了。他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散了,他拖不下去,就去当土匪,叫民兵捉住,送到解放大队来。他万想不到我们也在解放大队,连冯国宝和王有林都在。一见了面,他脸就白了。他怕我们报复他。我们没有报复,倒教育了他。我们问他,那天早起为什么要那样干,他说:‘都昏啦!都昏啦!’我们说:‘都昏啦,你为什么不带起我们跑?你和排长一起随便让人家受伤流血,拿人家的命不当钱?’他只得向我们认错。我们叫他向大队部认错去。”

张得全说罢,我们下了坡,走在平川大路上。我们当中又有人讲起故事来。那是一个笑话,马上得到另一种效果。我们这一群人,赶着大队牲口的人,沿路欢笑着。我们这一群人的故事是很多的,悲苦的、哀愁的、欢乐的、有趣的、机智的、勇敢的、壮烈的,各种故事有各种故事的味道,都是一群从奴隶走向自由的人呵!牲口也好象快乐起来了,滴滴得得,流水一般前进。这时,张得全好象已经忘记了他的故事,打起口哨,挥起鞭子,满脸上都是光采。

我们迅速到了河边。我们要过河,但不知道这条河的深浅,需要一个人探一探去。没有谁说话,谁心里都懂得这个需要。每到河边,我们都要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水太深了,就得沿着上下找桥。如果不太深,能过,也得分辨出哪些地方更浅,哪些地方有凼凼,哪些地方是陷沙,哪些地方是石子,哪里水急,哪里水平稳。张得全又是第一个跳下河去了。我已经干涉过他几次了,因为他在国民党队伍里害了关节炎。这一次我又干涉他,他笑眯眯地说:“不要紧,我高兴啵!”他踩着水过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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