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关西点点头。“第二个疑点是,昨天凌晨郑航到底有没有出门。如果没有,周边群众看到的那个人是谁?他会不会是真凶呢?他为什么要伪装成郑航?查实此事,有助于洗去郑航的嫌疑,说不定可以揭开宝叔死亡的谜底。”
“说到这个,”郑航幽幽地插话,方娟和关西同时转过头看着他,他直勾勾地盯着方娟,语气带着歉疚,“那天凌晨我确实出去过。”
“快点儿说,郑航。”
“我想去看看宝叔,但走到前面的巷子里,怕打扰他睡觉,我又返了回来。”
关西紧绷着脸,神情布满黑线。
“但我没有去过吴科长说的那个路口。”郑航补充道,“而且,我在外面逗留的时间很短。”
“我猜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关西说完,表情严肃,沉默不语。方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与郑航面面相觑。
关西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平等对话的时间是不是就到这里?”他盯着郑航,“你是个聪明人,但真的不是很幸运。从今天上午开始,你给我远离这起案件,扎实做好分内事,安心抓好训练,争取以优异的成绩迎接升职考核。”
心情突然空落落的,对这个灰蒙蒙的世界一点儿都提不起兴趣。郑航知道,他不是不喜欢这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似乎不喜欢他。
好端端的一个家,幸福而宁静。忽然冒出一个枪手,把父亲枪杀在办公室里。母亲自此开始了痛苦而忧郁的思念,她有那么多的泪水,几乎浸透了他整个的青少年时期。到后来,即使他时刻想念父亲,也搞不清母亲到底为什么这样哭泣。临近高考,母亲终于追随父亲而去,留下他一个人独自生活。
这个世界看似有很多人在为他操心,对他负责。但是,他们的操心似乎都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他们自己内心的安宁。这是他从小就怀疑的、令他伤感的事实。但他没敢点穿。现在,这个事实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被证实。
他很疼。
他们的目标就是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目标地活下去,只要他平安活着,他们就完成了死者临终时交给他们的责任。
郑航坐在破旧的办公桌前,一边喝着茶,一边在想如何打发不搞案件的时光。正在这时,有人敲门,阳阳告诉他被抽调到专案组负责基础调查,可能有几周不会来上班。现在,偌大的派出所里除了办证大厅,只剩下他一个人,徐放早已去了专案组,教导员在省厅培训,派出所的工作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但他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应该睡一觉,或者去训练基地,负责的社区没有什么警务活动,即使有,他也不想去。他想还是喝点儿咖啡。精神抖擞,好过满脸疲惫,他在想,他要跑过多少公里,才能重新感到自己还是个男人。
门又被敲响了。他没有站起来,直接喊道:“请进。”
“是我,方娟。”
哦,不,他立刻想到。他站起身快速走过去拉开门,让她进来。他一定看起来很憔悴。他那件干净的春秋常礼服挂在衣柜里。身上穿着的是洗得发白的衬衣,两粒纽扣没扣,衣襟没有扎进皮带,显得十分破落。
她呆呆地看了一眼,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立即走向衣柜。说是衣柜,其实就是文件柜。派出所既需要着装处警,又需要便衣调查,每个人有几套衣服在所里备着。于是,办公室文件柜一柜两用,半柜文件半柜衣。
方娟在柜里翻了一阵,终于找到一件没有拆开的新衬衣。她慢慢地拆开,仔细地抚平折印,递给郑航,命令式地说:“换上!”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
“穿上,下面有一拨群众需要你接待。”
他接过衬衣,莫名其妙地换起来。他没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想去问,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问这个问题。
十分钟后,郑航着装整齐地走下楼梯。派出所门口排着一队破衣烂衫的人,见他下来,队伍中走出一个中年人,正是权哥,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接着,长长的队伍默默地走过来,队伍拉长、疏散,然后是一个整齐的深深的鞠躬。
城市各处流传着李后宝自杀的消息,流浪者都感到松了一口气。罪恶受到了报应。他们从各个巷口赶到刘志文原来的住地,商量如何表达对警察的谢意。队伍前面的两人扯着一面锦旗,权哥拿着一朵绸花,他们全部停住脚步,看着郑航。
“您履行了您的诺言,”权哥的声音很大,街头的人都听得见,“我们感谢您。”说完,他又带头朝着郑航深深鞠了一躬。
郑航痴痴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权哥将绸花披在他身上,方娟接过了锦旗,整个队伍从他们身边默默地走过去。在下午阴沉的天气里,一切都很沉默,看的人也一动不动。只听见街头汽车的引擎声在不断地轰鸣。
突然,人群中冒出一个异样的声音:“贪了遗产,得了荣誉,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
郑航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说话的陌生人。“我贪图谁的遗产了?这个案子确实存在漏洞,我不配领受这份锦旗。但这跟遗产有什么关系?”
“哼,装得倒挺像!”陌生人淡淡地说,“真不愧是好警察。可是,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糊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