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镜清。”
夏胡子不耐烦似的起身说。秃子连忙把他拦住了:
“等一等吧,过一会儿她就会想清楚的。来!云普,我和你到外面去说几句话。”
秃子把云普叔拉走了。云普婶还是呜呜地哭闹着。立秋走上来扶住了她,坐在一条短凳子上。他知道,这场悲剧构成的原因并不简单,家人足足有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斗笠没有人要,田中的耕种又不能荒芜。所以昨晚镜清秃子来游说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示如何激烈的反对。虽然他伤心妹子,不愿意将妹子卖给人家,可是,除此以外,再没有方法能够解救目前的危急。他在沉痛的矛盾心理中,憧憬终夜,他不忍多看一眼那快要被卖掉的妹子,天还没有亮,他就爬起来。现在,母亲既然这样伤心,他还有什么心肝敢说要把妹子卖掉呢?
“妈妈,算了吧!让他们走好了。”
云普婶没有回答。秃子和云普叔也从头门口走进来,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
“嫂嫂!到底怎么办呢?”秃子说。
“镜清伯伯呀!我的英英去了她还能回来吗?”
“可以的,假如主子近的话。并且,你们还可以常常去看她!”
“远呢?”
“不会的哟!嫂嫂。”
“都是这老鬼不好,他不早死!”
英英抱着四喜儿从里面跑出来了,很惊疑地接触了这个奇异的环境!随手将四喜儿交给了妈妈,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向四围张望。
大家又是一阵心痛,除了镜清秃子和夏胡子以外。
“就是她吗?”夏胡子被秃子绊了一下,望着英英说。
几番谈判的结果,夏胡子一岁只肯出两块钱。英英是十岁,二十块。另外双方各给秃子一块钱的介绍费。
“啊啊!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哟!”
十九块雪白的光洋,落到云普叔的手上,他惊骇得同一只木头鸡一样,用袖子尽力地把眼泪擦干,仔细地将洋钱看了一会儿。
“天啊!这洋钱就是我的宝宝英英吗?”
云普婶把挂好了的一套衣裤给英英换上,告诉她是到夏伯伯家中去吃几天饭就转来,然而英英的眼泪究竟没有方法止住。
“妈妈,我明天就可以回来吗?我不要一个人吃饱饭啊!”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噙着泪水对英英注视着。再多看一两眼吧,这是最后的相见啊!
秃子把英英带走,云普婶真的发了疯,几回都想追上去。远远地还听到英英回头叫了两声:
“妈妈呀!我不要一个人吃饱饭!”
“我明天就要转来的呀!”
……
生活暂时地维持下来了,十九块钱,只能买到两担多一点谷,五个人,可够六七十天的吃用。新的出路,还是欲靠父子们自己努力地开拓出来。
清明跑种期只差三天了,垄上都没有一家人家有种谷,何八爷特为这件事亲自到县库里去找太爷商量。不及时下种,秋季便没有收成。
大家都伫望着何八爷的好消息,不过这是不会失望的,因为年年都借到了。县太爷自己也明白:“官出于民,民出于土!”种子不设法,一年到了头大家都捞不着好处的。所以何八爷一说就很快地答应下来了。发一千担种谷给曹家垄,由何八爷总管。
“妈妈的,种谷十一块钱一担,还要四分利,这完全是何八这狗杂种的盘剥!”
每个人都是这样地愤骂,每个人都在何八爷庄上挑出谷子来。
生活和工作,加紧地向这农村中捶击起来。人们都在拼命地挣扎,因为他们已将一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伟大的秋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