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被他们缴了枪,挟走了!”他的司机对他说。
坐在陈雨位置上的纠察队员对司机说:“不用你多嘴,把车子开到兴华纺织工厂!”
司机一声不响,掉过头来看着白经理,意思是问他:“我究竟怎么办?”
那个纠察队员又说:“你要不愿开的话,就让我来开。你下去,照陈雨样跟他们一道走罢!”
“开吧,开吧!”白经理生怕司机再被撵下去。
坐在白经理两边的两个人中,有一人虽然手里有武器,却是工人服装,这是兴华厂工人蒋炳堃。他告诉白经理,说他们是兴华厂工会派来请经理去开谈判的,叫他不用惊慌,大家毫无恶意。
车子开动了好半天,白经理还痴痴地坐着,没说一句话,疑心蒋炳堃的话是哄他的。他轮流地瞅着这三个陌生人。后来,似乎清醒了一点,想起既是叫车子开到兴华厂,当然是厂里来的人了。
“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这样对付我?”
“并不是抓你去办罪呀!”坐在他身边的那个武装纠察队员鼓起眼睛对他说,“你自己想想看:工人们请你到厂里去开谈判,你不去。代表到你家里去,你不见。不用这个办法,工人怎么见得着你?”
蒋炳堃比较客气地说:“白经理,受惊了吧?不这样,没有法子找到你呀,请原谅。”
白经理现在完全放了心:不是被土匪绑票,没有性命危险了。知道是工人给他过不去,他的恐惧完全消逝了,不知不觉又装起神气来。他噘着嘴不答理这两个人,自己点起一支香烟抽起来,心里有点埋怨红老六:那个小妖精,象条蛇一样缠着我……昨晚要不在她那里,今天,工人们大概找我不着。只要挨过了今天、明天。后天是星期天,工人们休息,趁此厂里不开门,就完全可以按预定计划停工了。他原拟下星期三动身去上海的……现在一切计划怕会给打乱。不过,他觉得也还不要紧,反正没有燃料,没有棉花,没有资金周转,巧媳妇做不出无米炊。任他们把我怎么办罢!……想着想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刚才打到红老六那里,说家里有事的电话,显然不是管家打来的。他气得朝几个纠察队员白了一眼……一定是这起东西搞的鬼!上当了!上当了!可是他又觉得奇怪,他给红老六买的这所房子,连太太也不知道,怎么这起纠察队不但晓得了这个地方,就连电话号码也搞清楚了呢?并且他昨晚宿在她那儿,太太也不知道的啊!“这么说,昨晚即使在家,他们也会设法把我骗出来。唉,难道工人中间……有个福尔摩斯……”车子忽然开得非常慢了……他朝车窗外一看,街道两旁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小小街道的两旁,每三五步远,就有穿着制服的童子团举起木棍站着岗……象是有很多人看热闹,但并不喧哗……童子团拿木棍在指来指去维持秩序……
“这是什么地方?”他疑惑着,好象往日从没经过这儿似的。
“长街。”司机回答说。
“今天是什么纪念日?”他问蒋炳堃。
“不是什么纪念日。”蒋炳堃笑着说,“白经理好久不到厂里去了,工人们欢迎你哩!”
走过长街,车子完全进到了工人区。白经理从车窗看出去,街道两旁的人,比平日多得多,快到兴华厂跟前的时候,人更多了:两边站岗的已经不是童子团,而是全副武装的工人纠察队。他看见有人指着他的车子讲讲笑笑……甚至有人走到车子跟前伸着脖子朝车里瞄。车子无法驶快点,一步一移。纠察队把这边拥到汽车跟前来的人劝开,那边又有人拥上来了。
“不是说,找我来开谈判吗?搞得这样严重做什么?”白经理气鼓鼓地问蒋炳堃。
蒋炳堃冷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白经理,你们当大老板的,整天坐在小洋楼上逗姑娘们玩……真有点不晓得世道哩……你不知道,你给工会那么个停工的通知,闯下了多大的祸!”
“啊!这有什么闯祸不闯祸的,没得法子呀!”
“全区的工人都要打倒你!”蒋炳堃看见白经理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忍住了笑,继续说:“我们如果不派纠察队来沿途维持秩序的话,工人们早把你从车上拖出来,叫你吃亏了!”
“全区的工人么?兴华厂的事与别人有什么相干?”白经理看了看车窗外的人,又转过脸来看看蒋炳堃的严肃的面容问。
“哼,白经理真的不知道么?……据五一节头晚上抓去的万祥益绸缎联号的老板说,上海方面的反动派有人来勾结这边的大商人和资本家,叫他们故意闹停工歇业,好拆武汉革命政府的台……”
“啊!真有这回事么?”白经理好象是很为震惊的样子。
“告诉你,厂里得了你的停工通知,就一下子传开了。别的厂的工人们都来支援兴华厂的工人们。他们认为你就是万祥益老板讲的那种资本家,要认真对付你!”
“我又不认识万祥益老板……我只是没有燃料,资金周转不灵。”
“不在乎认识不认识……”蒋炳堃说,“不过么,我们厂工会觉得还可以跟你商谈。所以请你来,并且保护你……你不信啵?”他指着车窗外边说:“看罗,现在,正在车窗外边走过的……唔,是铁工厂的代表……看吧,都有他们厂工会的旗帜哩。罗,罗,那是大同厂的代表……试试看好不好?我们都下车去,只留你和司机两位在车子里,试一下!”说着,蒋炳堃伸出手来,作出要打开车门走下去的样子……
“喂,慢点,慢点!”白经理急得一把抓住了蒋炳堃的手,生怕他离开了自己,“不是到厂里去谈么?你又走什么呢?”
蒋炳堃笑起来,一边说:“我们保护了你,你还把我们当绑票的土匪、强盗哩。要是光让你的保镖陈雨在这儿,他挡得住这么多的工人群众吗?”
白经理没有做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绸手绢来不断地擦着满头大汗。嗯,做好做歹都是你们!如今落到你们手里了,只好忍口气罢!他憋着一肚子闷气想着。